泰坦 TITAN

作者：野崎窗

第一卷 登场人物介绍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错乱曲调下的杜便器

翻译：翻译机器

校对：机器翻译

润色：译器机翻

鸣谢：感谢翻译

内匠成果——普通市民，爱好心理学。

高崎直之——普通市民。

纳兰·斯里瓦斯塔瓦——从业者，管理者。

雷佑根——从业者，工程师。

霍斯特·贝克曼——从业者，AI研究者。

第一卷 I 从业

1

「人心是『语言』与『印象』的融合」

麦克风拾取我说的话，像观众以扩散。

「众所周知，语言就是文字，是理论基础，也是我们自己讲出来的东西。而印象粗略地讲，简单来说就是语言意外的所有东西。难以用文字表述的东西，无法形容的东西，讲不出啦叠东西」

声音的震动按照回响计算一分不差地填满会堂。二百四十个座位的会场来了六位听众，遮蔽物很少。

「当我们用眼睛看到苹果的时候，内心会产生视觉印象。红色，圆形，在『苹果』这个词浮现出来之前，它则都是印象。让它停留在印象的状态上也没有问题，不需要告诉别人那是苹果的话，在自己脑中想象就足够了」

我看到观众席上的高龄女士点点头。总觉得这样要比线上演讲时的信息反馈更多，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听觉对应听觉印象，触觉对应触觉印象，我们五感获取的讯息大多被作为印象来处理。那个印象在哲学上叫做qualia，在语言学上还表述为signifiant」

刚才用了有些专业的用语，女士应该是用手边的空中投影型显示屏(Aerial Field)调出了讲解辞书。不过它可能深奥了些，应该不是现场一看就能理解的概念。

「各位此时正在看的东西就是『文字』。各位也都体验到了，文字这东西实在太麻烦了」

女士对我一笑，我也回以微笑。

「如果可以将我大脑里理解的印象直接发出来，各位应该就能瞬间理解我所想要讲解的概念，但这办不到。不转换成语言的印象就类似于幻影，我们现在还不具备直接处理它的技术……有些离题了，总之我想说的就是」

幻灯片切换，最后一页上只显示一行文字。

『解决心的问题，需要做什么』

「人靠印象来思考，但印象处理难度非常大。停留在幻影状态上则无法进行有条理的思考，也无法期待逻辑性的进展。要解决心的问题，首先就需要将自身的心转换成语言，这样心才拥有具体的形态，能够被触碰。平日里就要将自身的感受转换成语言，同时加深对自我的理解。这应该可以说是保持心理健康的第一步」

我看了看手边的投屏，同时收看人数三十七万，现场人数六人。我向合计三十七万零六人为听众之一的女士说道

「感谢聆听」

在零星掌声与大量点赞的欢送下，我离开讲台。幻灯片放回到了第一页——演讲标题。

『生活中的心理学 ——保障心理健康——　　心理学博士 内匠成果』

我刚走进后台，负责策划的青年便像只小狗一样朝我跑过来。

「内匠老师」

他眼睛也像小狗一样放着光。

「讲得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身为策划的他用充满热情的言语极力赞赏我的演讲，我回以苦笑。他能办这么浪费的一场活动，足见他有多么喜欢我的研究领域。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演讲时间只有短短五十分钟。我还想更多地接触成果老师的真知灼见」

他拉近距离的方式真是青涩啊，而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已经忘了。

「您如果不嫌弃，请和我共进午餐……」

这实在是太烦人了，我便露出厌烦的表情。将印象转换为语言也不错，不过青年光凭一个表情就十二分地领会了我的意思。我道个别便要走，但小狗青年还是死缠烂打地目送我。

「哎，真是出色的工作啊」

这个夸奖我实在受不起，全身像打寒颤似的痒起来。

我再次摆出不想理的表情，答道

「这是爱好」

2

走出名为立川文化中心的建筑，正午的大街上很热闹。放了学的穿着校服的小孩子，提着品牌袋子的太太，正去参加运动队的中年团体，拥有健康心灵的人们正享受着属于自己的时间。很久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但在现代很难找到内心不健康的人。连我自己都不得不认为，那种冷门领域的研究属于业余兴趣。反正我也是喜欢才在做的，有个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我稍稍想了想，迈出双脚，决定加入健康的人们享受『步行』。走到了闹市区，我想顺便搞下『收集』，就去了车站大楼的收集中心。

我最先去的是杂货店。虽然线上集物也能够全视角观察，但杂货的可爱之处还是只有亲眼看到实物才能判别。我发现一件设计简约又有趣的杯子，把它放进了包里。

接着我去了服装店。我没有在家里屯太多衣服的兴趣，但我还是想要准备一套在出席今天这种活动时不会心慌的衣服。我挑了一套通用的正装，还有几套应季服装装进包里。装得东西重得我懒得拿了，便决定后面交给配送。

在去其他楼层的中途路过家具店，那里的一把椅子吸引了我。它是一把简易椅子，由弯曲的木材组合而成，就像生物一样。我坐上去试了试，比我想象中还要舒服，便毫不犹豫地指向它

「我要了」

对『泰坦』讲道。

楼层的拾音麦克风收集到我的指令，柔和的电子音立刻告知我配送处理已完成。这次『收集』获得了意外之喜，感觉偶尔上街也挺不错。

登上大楼七层，我去了咖啡厅。我俯览立川的城市景色，总算松了口气。我将目光投向手边，半空中出现时间。现在还只下午三点，晚上又没安排，正当我考虑接下来做什么时候，脑海中突然浮现刚才的青年。

他策划请我演讲的活动，显然对我抱有好意。我知道这个世上存在那种人，但这还是头一次在身边遇到。

古典型恋爱主义者(Classical romanticist)。

他们期待与人生中偶然产生联系的人恋爱，信仰自己会偶然邂逅有缘人。那种思维尽管效率非常低下且不稳定，但人类毕竟就像那样度过了几千年延续至今，从事实出发看怎么看那也不见得是错的，用决定性的量来解决方法上的不合理性则属于自然淘汰与生物进化的本质，恋爱毫无疑问也属于生命经营的一部分。

（说起来，最近都没做啊……）

不经意间反观自己发现，我这两年疏离了伴随恋爱、交际的种种东西。尽管完全不想跟刚才那个人一起用餐，但那么通透的热情向我扑来，我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

话虽如此，不过我的见解和他不同。我怎么说也是出生在现代的文明人，与其没头没脑地乱打乱撞，我更希望采取更加先进的方法。

「匹配」

我对半空轻声说道。咖啡桌上马上出现投屏，显示出数条搜索结果。上面罗列的异性信息上附有综合条件适合度与相性得出的《适合指数》。最上面的是84%，感觉是个完全够的数字。我正准备指过去的时候，有几条结果消失，被替换了。

新出现的最高一条适合指数竟然达到了98.1%。

我惊讶地张大双眼。我从没见过这么高的数值。再说了，真的可能得出那种数值嘛？对方到底是怎样的人啊。

我满怀期待地指向那个人，没过多久我们双方达成意向，约定在这立川十七点共进晚餐。

3

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会儿，我决定继续刚才的『步行』逛逛立川。虽然我住的房子在福激动呢城市，但我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从公共设施林立的主路走近一条小巷，随后一座宁静的住宅区马上映入眼帘。这里静悄悄地传来鸟儿鸣啭和自动货舱(auto box)螺旋桨的声音。

往前走一点，有片被透明罩部盖起来的四方形区域。往里一瞧，竟然是建筑『泰坦』正在造房子。

「喔？」

遇到这稀奇的事情，我不禁停下脚步。建房子基本上是在半夜，是出了什么状况才推延到了白天吧。拜其所赐，我现在目睹到了宝贵的一幕。我怀着像是参观工厂的心情观察住宅建设。

建筑泰坦由数条机械臂、支撑其的移动式基座加上装有液态建材的储罐构成。建筑泰坦一边忙碌地或者着机械臂，一边从前端『头部』以复杂的形状喷出材料。那些材料应该是光硬化树脂，是受到特定波长的光照射短时间内便会硬化的合成树脂。其实我并没有分辨材料的能力，只是听说大部分房子都能用它来建造。

基座的脚流畅地动着，带着泰坦在工地中移动。从用地面积与在建过程中的外观来看，应该是15-20R，属于刚好适合单身人士的大小。这里位置还不错，要是会空着一段时间，我想搬过来也不错。话是这么说，但我肯定马上就会忘记，我便当场对泰坦说「帮我记住」。随后静静响起手里的电子音。

看着默默工作的建筑泰坦，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我让疲惫不堪的双腿振奋起来，快步前往约定见面的餐厅。

4

我走近位在巷子中情调格外不错的餐厅，对方已经先到了。走近后，戴眼镜的男性面露柔和的微笑站了起来。

「我是高崎直之」

「我是内匠成果」

「啊，请坐」

他慌慌张张地替我把椅子拉了出来。我笑着回应他，做下去。上菜之前的这段时间，我们相互做了自我介绍。

高崎先生二十八岁，比我大两岁，但可能因为彬彬有礼的原因，实在感觉不出比我年长。他的爱好是交谊舞，练到了能参加竞技比赛的程度，但本人却谦虚地表示只是业余爱好跳的不好。

「眼睛小，长相也很一般，很吃亏呢」

适合指数98%的他这样说道，害羞起来。

我心想，怎么办啊，完全是我的菜。

泰坦过去的匹配当然也都正确，我对见的人的喜欢程度基本符合适合指数的排序。可是真的把98%的人摆在眼前一看，跟过去那些完全不一样，吓我一跳。

我喜欢一般的长相，喜欢他老实的性格，喜欢他能设身处地思考的优点，总之他的一切都符合我的喜好。还真是该出手时绝不含糊啊……我在心中暗自极力称赞泰坦。

餐品端了上来。我们继享受契合度98%的交谈。与『完全合适』仅有2%误差的对话简直就像擦得干干净净的滑滑梯，毫无阻力顺畅无比。我想收到了一段无比幸福的时光。

可是在酒瓶里的酒喝到一半的时候，一颗小石头扔进了美丽的流水中。

「内匠小姐……」

高崎先生神色不安地停顿了一下。他应该心里清楚这番话说出来会有影响，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对于工作，您怎么看？」

「工作」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说工作，是指那个工作？」

「是的」

「这我该怎么说呢」

对话停滞了。莫名其妙的提问让我困惑。

我不清楚他的意图，完全看不出他想在匹配对象身上寻求什么。对初次见面的女性抛出这样的问题十分反常，他本人似乎也完全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正擦着汗。

我明白了，这就是剩下的那2%的部分了吧。我必须在这里搞清楚，这究竟是能够容许的2%还是不能够容许的2%。

为了引出他的本质，我尽量慎重地，对这个非常古怪的提问回以最为普遍，毫无疑点的正常回答。

「那个工作，我从出生起一次也没做过……」

5

「也对……我也没做过」

高崎先生也给出理所当然的意见。除非是惯用句，几乎听不到『工作』这个词。我在脑海中再次细细品味这个生涩词汇的含义，唤醒过去学校西学到的关于『工作』的知识。

在迄今一百五十年前，二十一世纪中叶之前，人类大多数从事各自的『职业』，边『工作』边生活。过去的人就是这样生活的，这是课本上教的近代史与人类生活。

但是以二零五零年开始的『劳动革命(Labor revolution)』为开端，『工作』逐渐从我们面前消失。

然后到了当下二二零五，『工作』已经成为了过去的概念。

「在我出生的时候就几乎不存在了」

我摸索对话的条理。严格讲『工作』并非彻底消失，但是社会上仅留有一群极少数特殊的人在从事所剩无几的工作，可以说我们这些普通市民跟它彻底无缘。

「这件事实在太远古了……抱歉，我没办法去思考太多」

「哪里，怪我突然突然提这件事。是呀，突然谈工作的话题挺奇怪呢……这话让我自己来说挺奇怪的，其实我的感觉也和内匠小姐相似。我对工作了解得并不具体，也并不想从事工作，只不过有些好奇」

「好奇」

「我喜欢想象，想象自己要是从事工作会是怎样的心情。会喜欢吗？会想继续干下去吗？还是想不干呢……」

「这的确让人有些兴趣」

我这样讲后，高崎先生马上开心起来，看得出是下决心抛出的话题得到接受而松了口气。

尽管含了客套话的成分，但我确实对他提到的话题有些兴趣。过去人们的社会制度与当时的感觉，日常中存在『工作』的时代，谈这些有种探讨史学课题的感觉。

「那时的紧张感可能要比现在强烈得多吧」

我展开想象。

「从事工作就要背负重大的责任，人们平时就在背负着重大责任，不允许失败的情况下度过每一天……光想想就让人心情沉重啊」

我根据学校的知识展开思考。

『工作』指通过提供劳换取报酬的交换行为，过程伴有责任，忙碌、辛苦，而且一旦开始就不能轻易放弃。

不，我记得存在「择业自由」的概念，应该可以自己选择喜欢等工作。

「选择的权利得到了保障啊」

高崎先生对疑问作出回答

「可以选择自己想要从事的工作，但是从事工作的人是否能跟“雇佣”的人签订合约则是另一回事。不被雇佣的话，即便工作也无法获取报酬」

「一个人没办法工作吗？」

「『自由择业者』『个体经营者』这种分类也是有的……」

这里冒出了非常专业的用语，了解得这么具体实在不像是仅凭兴趣。

「也有不受雇，独自工作的人群。但是最终，他们还是要拿自己的产品与其他人进行交易，以此获取报酬。自顾自地制作不能叫做工作」

「原来是这样，报酬……」

我照着嘀咕，努力去理解跟工作一样陌生的概念。

要说创造，活在现代的我们同样在创造，但我们的创造行为不产生报酬，也就不算工作。工作后可以获得『金钱』作为报酬，使用那些金钱『购买』生活用品和嗜好品。

『金钱』同样在我出生之时就早已灭绝了。我对金钱的回忆十分稀薄，仅仅只是祖父将把他所持有的过去的货币给我看过而已。

过去是使用获取到的报酬购买物资的社会体系，货币经纪。

「麻烦……」

光去想象我便感到厌烦，这种厌烦还直接表现在了脸上。尽管是在他面前，我还是忍不了，想想就让我泄气。高崎先生笑着接着往下说

「确实很繁琐，做什么都必须先换成钱后再去转换呢」

「要消耗巨大的成本，没有好处……」

「唔……这需要将价值先从流通中隔离并保存吧。毕竟当时是物品流通量不足的时代，所以没办法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

「啊，所以就必须等待……这段时间就要先存钱」

「现在物资非常充足，绝大部分东西都会交给想要的人。内匠小姐知道吗？过去的房子非常小」

「有多小？」

「一居室」

「…………受刑吗？」

他喷了出来，我还是一脸严肃。这叫人怎么相信，狗住的房子都比那宽敞。

「当时房子不够啊，并不是像现在这样到处都是空房子」

「可是新房子不是总在建设吗？那么房子应该是越来越多……」

「房子不维护就会变成废屋啊」

说到这里，总算是想通了。没错，过去的房子，建设、打扫、维持全都是人来做。那些曾经是『工作』。

「现在再多的土地都可以开坑，再多的房子都可以建设，没人住的房子也有人一直维护。但是当时劳动力完全不够，所以物资、土地、房子，所有一切都不够。因此，人们只有很少的流通物，只能住狭窄的房子」

「怎么可能够啊……。人是用人力生产啊」

「时至今日，我们甚至难以想象，但毕竟过去就是」

高崎先生感慨万千地念出支撑着我们生活的存在的名字。

「没有『泰坦』啊」

6

『泰坦』

它是代替人类进行工作的东西。

它是为人类生活提供服务的东西。

它是自主执行这些的东西。

它是工业机械、建筑机械、运输机械、清洁机械、传感器、通过网络连接的东西、统合处理AI，是它们每个个体的称呼，同时也是统称。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叶，人工智能(AI)技术的进步大幅推进自动化、自主化。所有交通工具换成了自动驾驶，工业机器人的自动控制也实现了飞跃性进步。人类的判断逐渐不再被需要，能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完全自动工作的机器人时代到来。人的工作逐渐被机器人取代，过程中没有发生不良问题。在过渡期间确实有过各种观点相互冲突，但生产性能远远超过人类的东西可以为人类埋头工作，这对人类来说没有任何坏处。

人不工作也能吃饱饭，不工作反而能吃得更好。随着由RPA(Robotic Process Automation)推进的高效化逐步推进，人的生活也越发多姿多彩。

实现这一革命的基础，就是二十一世纪登场的标准AI『泰坦』。

AI技术本身早在两千年就已经存在，但在企业主体进行开发竞争的环境下，大量AI都是独自发展，AI市场混乱。

当时提出主张应该改善那个状况的，是联合国开发署(UNDP)。UNDP携各发达国家主导开发次世代标准AI。当时的目标是经久耐用能够跨越时代的AI，只要人类社会延续就能一直发挥作用的AI，也就是以人类的智能为基准的AI(人工智能)。

然后二零四八年，UNDP发布了世界标准AI形式『泰坦』。

『泰坦』是基础主干部分与细分应用部分一体的复合AI。正如当初的开发主旨，主干的『人工智能』部分在完成后经过了一个半世纪的现在仍旧完全没有变化，但应用部分完成了爆炸式的发展。现代社会所存在一切AI都是『泰坦』，同时也是其派生形。

泰坦登场已有一百五十年。

现在二二零五年，所有自律机械与设置于全世界十二处的AI设施『智能据点』保持连接并活动。在智能地点，作为根基的泰坦AI时刻都在按照一个半世纪前的设计不断绞尽脑汁。

就这样，所有机器人与『泰坦』相连，成为了『泰坦』本身。

随着时代进步，语言统一化。

『泰坦』是AI的名称，同时也成了所有机器人的统称。

7

我仔细研究专业书的绪论，过去模模糊糊一知半解的知识逐渐补充完整。在显示书籍的投屏前面刚刚端来两只腾着热气的杯子。完成『工作』的服务车(tray)安静返回。

「咖啡可以吗」

我点点头。高崎先生来到宽敞的客厅正中央，在我身旁坐下。

用完晚餐后，我来到他家。他一个人住，家里的东西很少，风格简约，看不出什么情趣。现在，他延续我们用餐时话题，给我看了他将最近收集的有关『工作』的书籍。

「泰坦诞生的之前与之后，工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伸出手，将书页发过来。

「这似乎就是过去“职场”的景象」

我看了看照片，一个区域中桌子不规则地摆着，桌子之间见缝插针般摆满了椅子。照片的解说词中有个不认识的词。

「这个『座位自由』是什么？」

「是这个区域内可以自由挑选座位的意思」

「诶……？」

我又看了眼照片，上面的房间那么狭窄，实在没有自由可言。椅子的间隔也太近了，旁边有人的话肯定根本静不下心吧。谈到一居室的时候我就在想了，前人们的生活艰苦得令人难以置信。

再看看现代，我们从工作中得到解放，充足的物品任意挑选，尽情使用广阔的空间。

这一切都是泰坦的恩惠。

「现在是个幸福的时代啊」

「没错」

指尖传来触感。

在毯子上，他的手指和我的手指碰在一起。我们在意彼此，看着彼此的脸。我们同是明白过来，此时正是同意的气氛。匹配的目的和结果近在眼前。

但是，我有些犹豫。

「不好意思，等我一下……」

我将酝酿完成的气氛一度打散，去了洗手间。

我在镜子前面面对自己，再次思考。

高崎先生几乎完全符合我的喜好，我可以确定他在我迄今为止见过的人中毫无疑问是最好的，我也觉得今后很难再遇到这么好的人。我觉得他就是如此理想的对象。

但说不出为什么，我的心踩下了刹车。

是不是过分符合理想让我害怕了呢？那么符合我的喜好，有种像是定制的感觉，不知这不是人为的感觉……我说不太清，清醒的意识已经完全接受了，可潜意识却在发出一丝抗拒。

而我非常相信这个感觉。

回到客厅后，我努力挤出灿烂的微笑。

「谢谢，今天我就告辞了」

8

到家的时候日期已经变了。一进家门泰坦便告知我有新邮件，但我决定明天再看。今天遇到了太多事，把我累坏了。

我乘上在玄关待机的移动板(board)。我明白为了保持健康应该走路，却总是无法付诸实践，不过今天一天应该已经走了一个月的路了，所以决定偶尔也让泰坦照顾一下好了。双脚踩上去后，移动板安静地开始启动，将我送到浴室。我在放好了热水的浴缸里舒展开手脚，这才觉得自己从紧张中得到了释放。

洗完澡，我在凉化房的椅子上躺下去。调整好的空气渐渐把身体的燥热压下去。

「信息卡」

泰坦听到我的指令，在我的视线前方的投屏中列出相关人士的个人信息卡，最上面是今天刚认识的高崎先生的。

我回忆刚刚发生在两小时前的事。

在那里做也不错，但用不着着急，还可以下次再联系，随时都可以。

人生长着呢。

技术进步给予了人更多的时间。人类从劳动中解放，并且医疗也得到了发展。

在医疗由泰坦主导的当今，哪怕无数两百年前难以治疗的绝症都已基本消失，人类平均寿命不断延长，如果在年轻时选择规划增龄(Planned Aging)技术的延寿方案，到了一百五十岁都可以健康生活。不过选择它的人并不多，毕竟太过漫长的时间让人难以使用。

我穿上准备好的睡衣再次乘上板，离开了凉化房，板直接将我送往隔壁房间。

进入房间后，房门关闭，专用照明点亮，铺满墙壁的显影照片欢迎我的到来。这是与心理学研究一起长久伴随我的另一个爱好，胶卷摄影。这里是用于冲洗相片的显影暗室。

我下了板，走近操作桌。房间里有模有样地摆放着专用器材。给水设备、废液设备、干燥设备、用于大尺寸照片显影放大机、修正器及各种工具。如果用数码相机(普通相机)则完全用不到他们，照片显影所需要的时间和功夫让人觉得滑稽。虽然我平时很享受这个过程，但嫌麻烦的时候也会使用自动显影装置。

此时，我不经意地想起今天高崎先生说的话。在货币经纪时代，在物资不足的过去，胶卷也必须用金钱交换才能获得。那样的话，我就不能想洗多少张就洗多少张，也不能想拍的时候就直接按下快门了。现在只要我一句话，多少材料都能到手，就算不说，泰坦也会自己替我补充预备。真是出生在了一个好时代啊……我在心里松了口气。

我后退大约大量不，向变得就像缩略图一样的墙面望去。

最近拍的都是附近的地方。上次拍摄旅行的照片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呢？手指滑去，原来最后一次旅行过去已经半年多了。想要远行的情愫忽然涌上心头，我想再研究下旅行目的地。

不过，这些也留到明天再做吧。今天就先睡了。

我乘上板去了卧室，脑子里朦朦胧胧地思考明天还其他什么要做的事。算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是有什么不放心就直接放弃，反正不会有任何东西来逼我。

我钻进被窝，依从甜美的睡意阖上眼睛。

关注我动向的泰坦温柔地将灯光调暗。

9

我边吃早饭边看昨天的邮件。

内容是上个月公开发表的发达心理论文获得高分的报告。我继续翻页，月蓝书和评价非常可观，似乎突破了平时就在关注我的读者群，影响到了新的外围。这似乎是被科学类新闻报道所带来的影响。

虽然数量不是目的，但我的成果能让许多人读到，这自然而然让我感到开心。留言太多了，于是我请泰坦帮我筛选，然后把“我想看的”“我该看的”由上到下排序列出。

泰坦的筛选精度非常高，因此我十分信赖，但极少数时候也出过问题，正好现在就像是这种情况。跑到最上面的不是评论而是图像，是一张紫色半透明的影子洒在草原上的古怪照片。我向投屏反馈这不对，然后立刻得到了修正。这次感觉就不错了。

我从上往下细看几条评论，几乎都是和我一样喜欢心理学的爱好者给出的，其中还有学界知名人士给出的宝贵建议。在里面，有一行文字吸引了我。『我认为也不妨涉猎一下二十一世纪的临床心理学文献』。

（『临床』……）

最开始我不知道意思，于是便查到了它的含义。

“床”指患者躺在床上的状态，“临”指直接面对现场。也就是说，临床是直接面对生病的人，对患者采取治疗措施。原来如此，又是个旧时代的词汇。

这个词出自疾病治疗由人类进行的时代，『医师』这一『工作』还存在的时代。

在当今，这同样是泰坦的范畴。检查、诊断、投药、手术，这些行为实施主体全都从人换成了泰坦。再说，事关人命的重大事情交给人类去做，这从风险管控的观点来看根本是无稽之谈。不论对于患者还是医师，那都将是不幸的结果。不过，这在过去也是无可奈何吧。

「心理学领域的临床是……」

我立刻就找到了藏书。泰坦预测我要检索的信息，为我把关联度高的条目列了出来。看来当时存在被称为『临床心理学』的领域，也存在着专门的职业『临床心理师』。

【临床心理师(counselor)】

对辅导委托人所怀有的各种精神疾病、心身疾病及精神心理上的问题、不适应行为等进行援助、改善、预防、研究，或负责人群精神健康方面恢复、维持、促进、教育工作的心理专家。

我明白了，这确实和我现在在做的领域非常接近。临床心理师的职业与学校心理辅导师有重合，因此也有常驻学校的情况，研究和帮助对象是小孩子，在这一点上与发达心理学之间也有很深的关联。可是，一两位临床心理师真的能够应对整个学校的学生吗？泰坦的话到时没有任何问题吧。

投屏中陆续列出新的信息。泰坦通过举止监测预测我兴趣会有所扩展，在准确的时机为我显示出我正好想要的信息。过去似乎存在名为『管家』的为个人生活提供支持的工作，泰坦现在为我所做的正是如此，它就是为我扫清道路前方小石头的开路人。

看着整理得漂漂亮亮的相关论文，我对这条路心满意足。正当我鼓足气势仔细阅读的时候，泰坦扫不清的巨大石头窜进了投屏。

是高崎先生发来的联络(预约电话)。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让我有些惊讶。这不得不让人觉得太猴急了，不过想到这种行为也确实符合他笨拙的风格，也就不算减分项了。既然我也对他有好感，当然没理由回绝。

我考虑看论文和入浴的事件，回复他晚上八点见面。

10

接送车将我送到，我在店门口下车。因为昨天让她等了一会儿，于是我决定这次稍稍提前。我走进泰坦为我挑选的酒吧，乘上店内移动板将我送到预约的房间。

这个房间格调平静，整体墙壁反射着淡淡的暖色光。我在房间中央的沙发上坐下，随后投屏中出现一些推荐的鸡尾酒，我便点了清淡的。我不讨厌喝酒，但不想在刚刚认识的他面前露出本性。

我深深地靠在沙发上，等待高崎先生。

回想他昨天的样子，我不经喜形于色。我有两年没有匹配过了，多少有些警长，可他比我还要僵硬好几倍，也多亏他那个样子，我自然而然就放松下来了。我们之间的契合度确实相当突出。

我今天想试着再接近一些。昨天那种模模糊糊的不安，现在也已经不没有了。我信任泰坦杰出的『工作』，决定向前一个阶段。

传来门打开的声音。我看过去，只见一名男性走了进来。

我皱起眉头。

远远就能看出来，那显然不是高崎先生。他高个子，皮肤浅黑，最关键是服装大为不同。那个高个头男人穿着在街上几乎看不到的罕见服装。

外套、衬衫、领带、西裤，整体协调搭配。我记得那种服装叫作……

是『西装』。

男性向作为走来。走近一看，他跟我显然是不同人种，不是东亚人的面孔。他看上去大约四十，面容深邃，褐色皮肤，像是印度那边的人。但是，他的目光比他富有特征的容貌还要突出。那细细的昏暗的眼睛，就像会杀人一样冷冷冰冰。再加上那身古怪的服装，像极了时代电影里登场的“黑手党(反社会势力)”。

男人对不知所措的我一语不发，理所当然似的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幸会」

他说出与那容貌格格不入的流畅国语。我不解地脑袋一歪，问

「请问，是不是搞错房间了」

「没搞错，内匠成果小姐」

男人叫出我的名字，证明了他的说法。可我约的不是他。

「高崎直之不会来了」

「……你究竟是……」

男人向我递出一个小纸条。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姓名与住址信息，也就是说这是个人信息卡。这倒是没错，但为什么用纸？

「我是纳兰·斯里瓦斯塔瓦。上面写着职务」

「『职务』是……」

「名字上面的」

男人指过来。我又看了看这张纸质卡。

『智能据点管理局 第二智能据点 安全管理室室长』

看到这串字，我理解了『职务』的含义。它表示的是这个人的社会身份(status)，描述了分配给他的责任。也就是说，这个名叫纳兰属于全世界中只有一小撮的人

——『从业者』。

「虽然冠冕堂皇地带着个『长』字，但人手实在不够，身为领导还得亲自专程远途出差」

男人说的那些像是在开玩笑，但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这让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再说，我完全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从业者为什么找到这里，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下面我会进行大致的解释，但我先从结论说了。内匠成果小姐」

男人用那冷冷冰冰的眼睛看着我。

「我想拜托您『工作』」

「工作？」我目瞪口呆「让我工作？」

「是的」

纳兰一边说一边向手边的投屏看去，擅自指了过去，点了自己的饮品。

「时间所剩无几，在这里谈还有限制，我就粗略总结了。我发起了一个项目组，希望您参加这个小组。我们需要心理学专家，尤其是发达心理领域专家」

纳兰用手指在投屏上操作，在关闭菜单的同时显示出我投稿的论文。

「我们需要深入理解人类心理的人才。我拜读了您的论文，结合专业领域知识技能计算出多维指标得分，最后得出结论，您是最适合参加本次项目的人选。我看好您的本领，请您务必参加此次工作」

「工作……」

我把同样的词又念了一次。

它直到昨天还跟我的生活毫无瓜葛。

「你说的那个项目……具体是怎样的项目」

「这里面包含几米内容，不能在这里细说。等您决定参加后，我会补充说明」

「……你说的那个工作」我试探性地问「辛苦吗？」

「是非常简单的工作」

纳兰一脸严肃地说道。我皱紧眉头，但他依然面不改色。尽管没有明确证据，但我觉得他在撒谎。也就是说，那个工作很辛苦。

「请您尽快答复，我没有时间」

男人极度自私地说道。服务车进屋，放下两杯饮品。纳兰点的是冰镇威士忌，果真自顾自地喝了起来。我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令人不爽到极点的男人。

『工作』。

要说不感兴趣肯定是说谎。那是我迄今为止从未接触过的世界，是几乎全人类到死都了解不到的社会黑箱。我能感觉到自己心中燃起了想要一窥究竟的好奇心。但是，不安要比好奇心更加强烈。纵然是在无比熟悉的专业领域操作，工作与爱好之间毕竟有着天壤之别。对工作自我理解的印象在脑海中环绕。

伴有责任，忙碌、辛苦，而且一旦开始就不能轻易放弃。

「我拒绝」

我作出回答。综合思考后，我认为我不想参与。

「不行吗」

「虽然这是一次非常宝贵的机会，但对我负担太重了」

「呼……」

拿来谈起连，重重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往沙发上一靠。这蛮横的态度让我实在气不过。

「你真是让人恼火啊」

所以，我讲了出来。

纳兰一时表现得很吃惊，但马上又变回冰冷的表情。

「你很正直啊」

「你很没礼貌」

「告诉你一件事。一旦开始工作，就算职场有你讨厌的人你也得忍着共事下去」

「那么荒唐的事情坚决不干，容我严正拒绝」

纳兰轻轻叹了口气，再次起身。他用手指在半空中给出指示，新的投屏展开，出现一些文件。与此同时，同样的文书在我面前显示出来，上面写着难懂的形式化文章。

「什么这是」

「受害申告书」

纳兰手指在文书上划过，念道

「你，内匠成果于昨日二是二十半左右，来到受害者高崎直之家中」

我眉毛自然而然地挤到一起。

受害者？

「你在那里，对高崎直之实施强奸」

「什么？」

我瞪大眼睛仔细看这张文书。『受害情况』栏中写的「强制性」几个字闯进视野。

「二十三时许，你要求对方进行性行为被拒，后来强制实施。罪名为强奸罪，法定刑期下限为五年。虽是触犯，但犯罪手法暴力且性质恶劣。是指刑罚应该免不了吧。还要参考过去泰坦的判例」

「无凭无据」我在慌乱中进行反驳「这是胡说八道，昨天什么都没做」

「但是有证据」

投屏上显示出新的信息。那是一张表格，上面罗列着不明所以的子母河数字串。『基因图谱』。

「在公寓中残留的体液中检出了你的DNA」

「竟然有，体液」

我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回放昨晚的镜头。昨晚在客厅里高崎先生拿书给我看，我喝了咖啡，然后。

去了洗手间。

「莫非……」

我朝纳兰瞪过去。他毫不在意接着往下说

「我提个假设。你要是同意参加项目小组，说不定巴西的蝴蝶就会拍打翅膀，从而受害申告书在提交之前就被飓风吞没」

不愿承认的想象在我的头脑中串联在了一起来。

与高崎先生相遇的泰坦匹配，他激情抛出的关于工作的话题，出现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这个男人。

『智能据点管理局』的职务。

管理泰坦的工作。

「从一开始就想给我下套啊」

威士忌的大冰块发出响声。

「这个项目必须成功不可，不许失败。所以，你这个不可或缺的人才不论如何必须参加。哪怕用上非法手段」

纳兰举起酒杯。

「顺便告诉你，工作一旦开始，你也会被赋予『职务』，成为我的部下。所以现在给你做最开始的『新人指导』。内匠，我按照当初发起的项目规划推进，成功地争取到了你。这种时候，在我们这行就会这么说」

纳兰对我直呼名字，像干杯一样把玻璃杯高高举起，这时头一次一改严肃的面孔，笑了出来。

那是

「『这活儿干得漂亮』」

打心底里感到恼火的表情。

11

我放下奶茶的茶杯，看向窗外的景色。下方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原。北海道不同于自动开拓重机(pioneering Titan)几乎在全境部署的本土，看来还留有未开发的平原。

被那个叫纳兰·斯里瓦斯塔瓦的男人相中后过去两天，我现在正乘飞机前往北海道东部『钏路圈(conation)』。那是北海道的15个『圈』之一，6000平方公里面积之上居住着120万人口的土地。

那里就是我的『职场』。

苦闷的心情再次抬头。

面对纳兰用非法手段，我束手无策。一旦拒绝委托，我恐怕将以莫须有的罪名被起诉，被判有罪，然后被送进监狱吧。服刑者要服从泰坦的改过自新计划，在监狱里恢复身心健康，但我不知道本来身心就没有问题的人接受计划计划会变成什么样。再说，我无从知道服刑生活的内容。满足基本人权的生活应该会得到保障，但我不觉得奶茶属于基本人权的保障范畴。

到头来我还是按照那个令人不悦的男人所设计的，选择有生以来第一次从业。我一边劝自己工作至少应该比服刑好，一边在移动机中做着从业准备。

我把眼睛从壮丽的景色放回到投屏中的文件上。这份文件是纳兰发来的叫做『入局承诺书』的东西。看了一遍后发现，这内容与其说是承诺书更像是誓约书。

入局承诺书

我此次收到贵局录取通知，据此在宣誓加入贵局的同时，承诺遵守以下条款。

1.本承诺书提交后，无正当理由不得拒绝入局；

2.遵守劳动规章所载事项；

3.按时提交指派的文件；

4.对贵局不得提交任何虚假申告。

工作还是没事，我马上就开始头疼了。提交这个文件究竟意义何在？觉得只要发誓不撒谎就真的不会撒谎吗？就是为了避免这种烦琐的核对事项，所以才有泰坦存在的吧。

我把这一页划走后，接着劳动规章又冒出来，列着让人不想读的冗长文字。我自己作出判断这些东西就算不看不提交也没有问题，就关闭了投屏。此时传来清脆的响声，安全带扣紧。窗外景色流逝的方向开始变成垂直向上。看来飞机也正好到『站』了。

平稳着陆后，安全带解开。我拿着行李走出了机内单间。

下了飞机，我看到『弟子屈站』的指示牌。身后的机门关闭，看来这次核载六人的航空飞机上乘客就我一个。据说在物资不足的时代，飞机也是很多人混在一起乘坐的，机场的数量也非常少。身后的飞机现场起飞，再次返回东京。

我随便看了看周围，看到似乎来接我的车进才进入场地。应该是自动运行的接送车居然没有在抵达时间等待，简直难以置信。会不会是泰坦在这里的质量不如在东京呢。

车停在面前停下。后排座位的车门打开，我顿时忍不住颦蹙起来。

「快上车」

纳兰冷淡地说道。

12

「文件没有提交」

「提交那种东西有意义吗」

我毫不掩饰厌恶，向身旁的男人说道。纳兰瞪了我一眼，打那么伤叹了口气。

「算了，不提交也没问题。就是个惯例」

这次我又皱紧眉头朝他看去。看来那真的是没意义的东西。他难道是瞧不起人？

「我只是说不提交也没问题」纳兰看到我反应答道「没说毫无意义」

「那你说有什么意义」

「自古以来，在从事工作时就有那样的仪式，代表从事工作的同时要受到强大的制约。为了追求社会的有利，将不利推给个人。譬如说，限制轻易地辞去工作，限制多余的行为」

「还真是上个时代的东西」

听着都觉得难搞，简直就像古代的奴隶制度，仅仅只是用近代法律与契约进行了粉饰，本质上没有任何改变。

「我不要求你签订那份合约，但你必须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

「即便是当下，『工作』依然建立在那种东西之上」

「你签了那种合约吗？」

「并没有」

我感到不解，弄不清这谈话的含义。到头来谁都没签订的合约又有什么意义。

车子在市区中行驶。弟子屈的市区高楼林立，看起来跟动静没什么差别。虽说这里的开发率低于本土，但我看市区已经开发得十分充分了。

土地开发是泰坦的重大工作之一。全世界在泰坦AI策划的开发计划之下，自动化重机以全天不间断的势头一直将山地削平转换成土地。开发一直维持在环保与社会扩张的平衡点上推进，但地球大部分面积属于难以处理的自然地貌，因此不难想象都市扩大的平衡点还很遥远。因此，重击泰坦片刻时间也不浪费，不断挖山填海。当然，保护生态系统的环保泰坦同时也在参与。得益于泰坦的工作，我们可以尽情使用喜欢的土地。

就这点来说，钏路圈的弟子屈是从相当早的阶段就已经开始推进开发的一块土地。理由有两个。

一离开市区，绿色在眼前霍然铺开。我们一定是越过了泰坦设定的开发边界。前面的路是上坡，车子笔直地开上一座小山。不到十分钟，侧窗外便呈现出俯瞰的风景。

地上的蓝，比天空更深邃。

「摩周湖……」

我嘀咕着，念出那片美丽湖泊的名字。它是以透明度全球第二位着称的火山口湖，面积二十平方公里，殊死很最深两百米，被称为『神山湖』。

我从带的包里的取出相机，打开车窗，将眼前犹如CG的景色烙在胶卷上。毫无波澜的水面如一面镜子，倒映出天上的云彩。如此绝景，确实有专程乘飞机一睹的价值。

弟子屈的开发之所以很早，理由之一是这里原本就是坐拥摩周湖的观光胜地。人员流动多的提防必然开发的优先顺序也会提升。二十一世纪初不足一万的城市人口打不增加，现在已达到四十万。摩周湖周边地区在海外的观光评价也很高，对于钏路圈的人口增长功不可没。

车子左侧临湖，沿湖外缘前行。行驶一段时间后，外围的山中标高最高的山映入眼帘。与湖邻接的是摩周岳与火山口喷发遗迹。

一个巨大的半球从那片巨大的洼地中露出来。

球体表面白色部分与透明部分混在一起，两种区域一点一点相互替换，形成神奇的纹路。从变透明的地方可以看到球体内侧也有构造物。

「那是电球」纳兰告诉我说「它同时采集太阳能、风力、地热，为整个设施提供电力」

我透过车窗仰望那座半球体，在有一根屹立的圆柱状的高塔贯穿其中心，然后在那座塔上看到了巨大的数字『2』。

这就是开发发展弟子屈的第二个理由。

这里被选作全世界仅有十二处的泰坦AI智能据点之一，『第二智能据点』的建设地点。

车子平缓驶入电球山脚下，山脚平原有条关着门的隧道。写有『2』的大门自动打开，我们便进到了山的里面

13

「各地智能据点容纳着泰坦AI的主体」

在长长的隧道中，纳兰对职场进行讲解。

「此外十二处据点的AI不完全相同，各有差异」

「不都是泰坦AI吗？」

「最开始的，第一智能据点的泰坦AI是泛用AI。但随着据点数量增加，泰坦AI各自相互干渉，同时对职能进行了分工。也就是说，泰坦根据自身判断从泛用AI演化成专用AI。越初期建设的据点约趋于泛用，约后期建设的据点越趋于专用」

这种事是我头一次听说。我本以为泰坦就是泰坦，而且这些差异在日常生活中不构成任何问题。

「那么，第二智能据点(这里)是」

「基本是泛用型」

在我们交谈的时候，浅灰色的墙壁仍在不断向后飞逝。这里虽说是智能据点，但建筑物的材质似乎跟一般街道一样，用的是光硬化树脂。平滑的建筑表面没有任何文字或者标识类的东西。在用的人多的地方，标识类的东西多多少少总归不可或缺，但这里估计只有人数极少的从业者使用，隧道只有泰坦自己使用，也就不需要标识了。

「虽然分配了从一到十二的数字」纳兰接着讲解「但泰坦AI其实被赋予了各自的代号」

「比如波奇、球球……」

「我知道你给宠物起名字很随便了」

我本想反驳，但想起老家的猫叫做三毛和小不点便作罢了。我觉得只要能作区分，叫什么都无所谓。只养一只猫的话，我应该会就叫它猫。

「也罢，我对这种事也不讲究。AI的名为『泰坦』，所以也就按照泰坦(TITAN)的名字顺序附名罢了」

「泰坦……希腊神话里的」

「没错。大地(盖亚)与天空(乌拉诺斯)诞下的巨人，海神(Crius)、星神(Crius)、天神(Hyperion)、光神(Thea)……」

「这里是什么？」

「智慧之神(Coeus)，是男神」

给AI起名字的时候还要在意性别吗？我倒是觉得，反正是神的名字，干脆选双性神还省得麻烦。

车子终于通过隧道。明亮的隧道外面是一片更加明亮的开阔空间。

这里是一座小小的『城市』。

在这片足以容纳大型体育馆的广阔地下空间里，拥有似是大规模公寓的建筑，能看到道路、树木，像是公园的庭园和一些店铺，就像是将外界城市的一部分分割出来直接放进地下一样。

「这里必须的东西一应俱全，你可以随意使用」

纳兰将『你就寸步不离地在这里工作吧』转换成积极向上的语句。还没开始工作，我便郁闷地叹了口气。

14

我乘上移动板，在洁净无比的走廊上前进。还没等在分配到的居住区域歇口气，我立刻就被叫了出去，现在正在前往『职场』。不过光看这片地下空间，其实在家和在职场也没什么区别吧。

在路上，我扯了扯新衣服的袖子。我现在穿着分发给我的『制服』。这是件朴素的灰色外套，从腰部一直罩住脖子，似乎比起外观更注重功能性。印在胸口的『第二智能据点』标签，不容分说地对着装者赋予身份。这也是一种『职务』吧。可是再怎么方便识别，让不同的人穿上一模一样的衣服，还是让我觉得不对劲。好像很小一部分学校还在使用制服，但成年人穿成一模一样，真的让人觉得不太自在。

从这点来看，这条走廊还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总觉得干净过头了。有清洁机(泰坦)一直进行清洁，干净也算是正常的状态，但问题是这里看上去几乎无人使用。到底有多少人在这里工作呢。

此时我发觉，除我脚下的还有其他移动版的驱动音。回头一看，一名男性搭乘的移动板正以飞快的速度过来。

他黑色短碎发，看上去像亚洲人，但总之形象非常糟糕。他把皱皱巴巴的制服上衣披在身上，眼皮耷拉着，未经打理的胡子乱糟糟，头上还有头皮屑。这个脏兮兮的男人慢了很久才注意到我，粗暴地把移动版停了下来，我也配合他停下来。

「唔哈」

他眼睛保持半睁，惊叫起来。

「是女人」

我当然颦蹙起来。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糟糕的见面第一句话。

「啊……原来你就是纳兰先生说的新人啊」

「幸会，我是内匠成果」

我以最基本的礼仪回答他。他脸上挂着轻浮的笑容，看上去讽刺的表情。他年龄应该比我大，比纳兰小。

「我姓雷，叫雷佑根」

「中国人？」

「没错，是工程师。你呢？」

「我是日本人」

「不是，我问是专业」

「哦……我是心理学」

雷诧异地寻思起来。

「那种专业是要干什么工作？」

「我也不知道」

「好吧……反正我只是照纳兰先生的指示办事，人手增加肯定是好事吧……」

雷这么说着，打了个打哈欠。他是跟某人同级别令人不悦的男人。

「得在床上好好睡一下才行啊……啊，莫非你」雷露出坏笑朝我看来「是负责那种事？」

我极力用鄙视的目光瞪向眼前这对脏东西。

「开玩笑的啦，表情别那么吓人啦。毕竟我们接下来一段时间就是同事了」

这件事再次让我感到非常不悦。因为是工作就必须忍耐，还得跟这种对异性开色情玩笑的差劲到极点的男人打交道。职场的含义莫非是地狱？

「走啦」

雷若无其事地从我身旁超过去，指向走廊尽头。

「要开会了，是吧？」

15

能够容纳数百人的监控室里只有四个人坐成正方形。时隔两小时再次见面的纳兰向我借找他身旁的老绅士。

「这位是霍斯特·贝克曼博士，AI研究的专家，在本项目中担任组长。计划将按照他的方针执行」

「请多关照」

贝克曼博士起身向我我手，我也站了起来握住他的手。我在这里遇到的人中，这位露出优雅笑容的老绅士给我的印象是最好的，就连如同『不逊』代名词的纳兰都对他致以敬意。

「既然这位是组长，那你呢？」

「我是管理者」

纳兰粗略作答，对我的态度截然不同。我不懂组长和指挥是怎样的分工，但他看上去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雷是工程师」纳兰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讲「软件与硬件都由他处理，实际动手的人就是他」

「我姑且讲清楚，是因为实在没人我才两方面兼顾」

「我知道」

「那就好」

雷无奈地挠了挠他胡子拉碴的脸颊。据我推测，工程师应该是我们之中最忙碌的职位。

「这位是内匠成果博士」介绍按顺序轮到了我「专攻心理学，发达心理」

「请多多关照」

纳兰没有理我，雷吹起口哨。这里的正经人就只有贝克曼博士一个。

「请问……」我问纳兰「在这里工作的人……」

「全都在这里了」

「好吧……」

我就猜是这样，但明确得知事实后还是不由得丧气。

看不到人影的居住区，毫无使用痕迹跌走廊，说到底本来就没有人。这里跟外面一样，是泰坦做的事情还是交给泰坦去做，那么再多干这四个人的事情又有多大差别呢。

「时间宝贵，下面对计划进行讲解」

「纳兰」贝克曼博士插进来，说「基本信息是否已经对她共享？尤其是泰坦AI的机制方面」

「正准备讲」

「那么还是边看边讲更好吧。你不在的时候，『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纳兰想了想，决定接受贝克曼博士的意见。贝克曼博士起身，对我说道

「我带你去」

16

「他(纳兰)这人很严格(severe)对吧」

「是过分(severe)」

「形容得很贴切」

贝克曼博士苦笑起来，我也回以微笑。

我和贝克曼博士同乘带扶手的多人用移动板，向设施深处行驶。纳兰说「待会儿过来」雷说「不用干活我就小睡一会儿」就去了休息室。两个没常识的人不在，对话颇为自在。

「但纳兰那样的人才不可或缺」博士接着往下说「因为要是只有我们这样的研究者，不知道要用掉多少时间啊」

我明白了，所以才需要管理者啊。

如果是喜欢的事情，想什么时候开始就可以开始，想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反过来说可以一辈子做下去。但这里加入期限的话，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不是所有人都能胜任这种事情，要设法完成目标就需要作为管理者的能力。

但是，这里的设法也把违法行为算进去的话，那就已经不是管理者而是最烦了。至少以犯罪行为胁迫让我参加，我是根本提不起劲主动努力工作的。大概是我心中所想完全表现在了脸上，贝克曼博士温柔地问我

「没什么意欲是吗？」

「是啊，完全提不起劲」

博士再次苦笑。实话说我态度不该这么直，不过说假话也不是办法。

「那么我得好好带你参观参观，让你提起兴趣才行。泰坦AI可是非常有意思的东西。不，说他有意思或许有冒犯之嫌吧」

「冒犯？」

「毕竟他支撑着十亿人的生活呢」

莫大的数字摆在我面前。全世界一百二十五亿人口，智能据点数量十二座，大致一除每个泰坦AI负责着十亿人。当然，实际分工并不可能是那么明确就是了。

「我们肩负着管理它的工作，责任重大。但是」博士轻轻一笑「也非常有趣」

对说出这番话的博士令我萌生好感。这是一种类似于共鸣的感情。

他能够站在正确伦理观上理解责任的重大，同时又界限分明地承认有趣的事情就是有趣。我看他也是在好与不好双层意义上的正直之人。

「我对泰坦AI只有一般人的了解」我从自身展开话题「此外就是来这里的路上纳兰和我讲了一些。如能承蒙赐教，我不胜荣幸」

贝克曼博士点点头，目光看向前方。

泰坦控制的移动版专心致志地朝着设施深处继续前进。

「为了实现让社会运行更加顺畅的目的，人类开发泰坦作为基准AI」

博士像办讲座一样开始讲述。

「其设计思想是『以人类智能为基础的AI』。因为他是要在人类社会中持续使用的装置，所以以人类为基准来构造最为合理。即便此后应用技术高度发展，一旦出现问题他也要能够随时回归人类这一基准。这就是『人类社会标准AI』泰坦的共通策略」

我一边点头一边听。前些天看的书籍上也写了这些。一想起是在那种地方看的那些，我突然感到烦躁，但贝克曼博士与此无关，我也就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那么内匠博士」博士转向我「你知道『以人类为基准的AI』是怎样做出来的吗？」

「应该是……研究人类思考过程之类的吧？然后就是分析大脑构造然后重现……」

「思路没错」博士点点头「事实上，一个半世纪前的研究这门也试图那样去制作。但是，不论如何都没能成功」

「为什么呢？」

「首先，人类的思考过程过于复杂，不是想查简简单单就能查清楚的东西。譬如人们或许可以仅把大部分人类共通的根干部分解析出来，或许可以重现出正常出生正常死亡的『普通人』雏形的智能，但光那样是不够的。这是因为，社会并是不仅仅由范式的人类所构成的」

「有好人，也有杀人犯……」

看到我的反应，博士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社会标准AI必须对那种不规则的精神也要进行解析，囊括进来。由此而言，人类是无限的。我们需要能随文化变化，能随时代变化，可以在同社会的相互作用之中无限改变的泛用智能。自上而下观测的方式根本不切实际，花再多的时间恐怕也不够吧」

走廊前方出现一扇门，门配合移动版的速度向两侧开启。门里面是一部电梯，我们乘了上去，缓缓开始向下。

「同理，对大脑够早的分析同样不充分」

博士继续往下讲

「当时的脑图非常粗糙，二十世纪初的布罗德曼脑地图有52个分区，但在二十一世纪达到了180个，后来又达到555个。可这就是极限了，千百亿神经元与555个脑分区之间的鸿沟根本无法填平。因此，大脑构造无法机械性地重现」

电梯中显示的楼层增加到了两位数。轿厢向地下深处不断下降。

「结果当时的人们不论理论层面还是实际层面，不论精神层面还是肉体层面，都造不出来人类智能」

电梯停了下来，厢门开启。

前面是条走廊，但不同于上层的浅灰色，色泽泛绿，原因可能是用于地下的硬化素材成分不同。移动板再次启动。

「这时，他们开始了另一项研究」

「是什么？」

「借用上帝留下的『智能设计图』」

博士像出谜题一样看向我。我想了想，答道

「……基因？」

博士心满意足地露出微笑。

「即便在当时，人们也已经解析了人的基因(human genome)，也解开了组织、器官的发育机制。当时的研究者改变方针，以人类基因为基础自下而上先行制作人工智能的硬件」

「意思是……用有机体来制作硬件吧？也就是改造生物？」

「略有不同。完全按照基因设计图制作也只能制造出普普通通的大脑，研究者们所追求的是更为发达的头脑，同时需要精益求精」

博士竖起两根手指。

「具体来讲，人类的大脑与泰坦AI之间存有两个不同点。这个嘛……」

接着，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譬如脑内神经传导速度快的时候大约1.5m/s，但是电线、导线中电流型号可以达到光速百分之几十的速度。也就是说，只要可以置换，将脑细胞置换成导线更好」

「太随便了吧……」

「刚才只是打个最极端的比方」博士笑起来「但道理就是那样。神经细胞除信息传递之外还具备许多功能，但它具备全部功能的基础上能够置换成导线就更好了。大脑不是精雕细琢到极致的艺术作品，而是在漫长历史中不断经历痛苦的进化所得出的『权宜之计』。它有诸多缺陷，也有很大改良空间」

听着听着，我也自然而然摸起了自己的脑袋。大脑是自然淘汰之下的奇迹，同时也仅仅只是不断适应临场变化而形成的应急品。

脑。

『自我』的容器。

「研究者一边解析基因设计图，一边探索可置换的高性能材料」

博士继续往下讲。

「当然，这样导致原本的功能丧失就本末倒置了，所以进行了庞大的试错工作。将有机体置换成金属化合物，无机生命模拟实验与有机电子工学相结合，继而完成的硬件则是由有机体与无机材质混合的，介于古典意义上的『机器人』与『生物』之间的构造。……一不注意讲得太投入了，总之这就是第一个不同点。人类大脑与泰坦AI『构成物质不同』」

我一边展开自己的想象，一边聆听专业的讲解。有机体与无机物混合的AI硬件。我自认为理解这个表述，但想象不出物体实际上的模样。泰坦一直支持着我们的生活，但我迄今为止从未看过它一张照片，对它一无所知。

绿色的走廊前方又出现一道门。靠近后，我认出平坦的门的表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数字「2」。文字字体告诉我，它和外面『电球』中写的是同样的『2』，第二智能据点的『2』，世界仅有十二处的泰坦AI二号机。

门随移动版前进开启，迎接我们进入那个房间。

对于这个房间，我想用薄来形容。天花板高度连十米都没有，地面却无穷无尽，只有淡绿色的灯光昏沉沉地照亮房间整体，看不清远方，不论正面还是左右两侧都看不到墙壁。我不经意间向脚下看去，只见地板发着微光，质感不像硬化素材，更像是玻璃。

后方的门关上了，移动版缓缓滑行，静静地在广阔的房间内前进。

「这个房间纵横一百二十米，面积约一万五千平米，说它大概棒球场大小应该就明白了吧」

我不看棒球，实话说难以想象，总之我明白这里非常大。移动版在昏暗的房间中平静前行，周围还是看不到任何东西。

「第二个不同点」

博士的声音被广阔的空间所吸收。

「借由构成物质改良，硬件的处理能力实现飞跃性提升。成为限制因素的物理层面的枷锁被去除，开发范围本身也随之扩大。将生物的神经细胞比作徒步，那么泰坦AI的构成素材则是车子。走得快了，能到的地方自然也就更广阔了。世界本身随之更加辽阔」

贝克曼博士的比喻在我脑中逐渐形成想象。从徒步走路的时代进入交通工具时代，获得告诉移动手段，继而地大遥远的开拓地。想象结束，比喻回归现实。泰坦AI所拥有的辽阔世界。

（……那会是）

我几乎无意识地向周围张望。

这个房间，非常的，巨大。

「看不清对吧……提高亮度」

博士的细语传递给了泰坦，我们脚下，移动板下方开始发出微微的亮光。起初我以为是整个地板在发光，但仔细一看发现，地板就是透明的玻璃，实际发光的是地板下面的另一个空间。

那东西，就在里面。

「什么……！」

我生理上做出反应，屏住呼吸。

那是一颗，巨大的大脑。

「第二点不同」

贝克曼博士讲出答案

「泰坦AI的大脑与人脑『大小不同』」

单纯的答案从耳朵接受，单纯的现实从脚下予以肯定。

我对这个怪物一样的东西凝目而视。它形状完全就是大脑，与照片和电影上看到的带有褶皱的脑髓一致。但是，其质感给我感觉大为不同。它不是皮肤色或者粉红色血，而是色彩度很低的冷色，外观不像有液径流的生物组织，更像是金属或是树脂，如同一件地把鲜活感与坚硬感硬生生塞在一起的，低级趣味的艺术作品。在它周围能看到微小的气泡，看来玻璃下面装满了水。

「里面充满了调整了渗透压的『凝胶』」博士对我讲「其规模直接与泰坦的处理能力成正比」

「也就是说，就是这下面是脑袋里面的东西吗……」

博士观察我的神色，说

「很恶心吧」

「至少不可爱」

「一点不错。但是这个形态(Gestalt)也是AI必须满足的条件之一。最为适合人类基准AI的形式非它莫属。换做其他形式的硬件，『人格』也会跟着改变吧」

「存在人格吗？这部机器？」

问出来之后我才注意到，我也不是很理解这个提问的含义。

再说，人格究竟又是什么呢。

「回答这个问题的话，似乎要稍稍涉及哲学领域了呢」

贝克曼博士也苦笑起来。我再次注视脚下的机器。

因为是人工智能，所以存在智能。那么，智能与人格有着怎样的差别呢？不论让任何人来看，都不可能认为下方的泰坦AI是人类。人类不是无机体，何况人类也不可能那么巨大。光看外在难以感受到这个装置存在人格。

但是，我心中对这个判断又有一丝不安。

「就理论层面来说，它毫无疑问包含了『人类思考的一部分』。它就是以此为目的制作出来的，也是借此完成工作的AI。我们现在所直接面对的，也正是之后所产生的问题」

问题……正当我准备反问回去的时候，移动板速度开始下降。我看看前方，地板上有个凸出来的四方形。那是一个高约五米的箱子，箱子上还有一扇门，门前站着一名黑衣男子。他正是纳兰。

移动板平缓地停了下来，我和博士下到玻璃地板上。

「我们一路慢慢聊天，所以迟到了啊」

「没有问题，进去吧」

箱子的门打开了，我们跟着纳兰走进去。

看到里面的装潢，我首先吃了一惊。

巷子里是个『普通的房间』。米白色的逼至，木眼纹理的地板，十米见方小型房间里摆着书桌、茶几和成套沙发，墙面还有一扇挂着蕾丝窗帘的『窗户』。房间外面刚才还是一片昏暗的空间才对，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却有像是阳光的光线从那扇窗户照进来，隔着窗帘还能看到像是大海的景色，应该是显示的影像。这是一个让人忍不住久居的，格调平静的房间，然而它显然摆错了位置，在这个到处都是裸露着的硬化素材，毫无情调可言的智能据点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目前还只是参照样板构筑的」

纳兰像是确认房子的品质，拈起窗帘一角。

「内部装潢可以自由变更，你根据需要自己决定」

「我来？」

「这里就是你的『工作地』。贝克曼博士，AI机制的解说怎么样了」

「基本讲完了」

纳兰点点头，用那不变的冰冷目光注视我。

「大约三个月前，第二智能据点的泰坦AI『科俄斯』出现功能低下的征兆」

我的周围展开投屏，列出数据和图表等补充信息。

「机器调查的结果显示，证实泰坦AI内部NA浓度低下，但与功能低下之间具体关系不明。我们在未确定原因的状态下让AI执行自我修复，结果还是失败。之后软件与硬件相继出现连锁式错误动作，此时此刻二者功能仍在同步下降，当前总处理能力低下率为28%」

投屏列出十二组数据的柱状图，其中唯独标有『第二智能据点』的值要低一些。

「处理能力低下的部分，现在正由其他十一处据点弥补，但低下率一旦超过40%就再也来不及了。AI将无法满足人口需求」

讲到这里，我总算明白当下正在发生的情况，以及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我们的生活方方面面都由泰坦提供支持。泰坦干活，泰坦制造，泰坦送达，围绕日常的衣食住行全都依赖着泰坦。

要是那个泰坦哪怕一部分无法使用了。

车坐不了，吃的送不到，移动板不工作，门也开不了了。泰坦停下来的话，我们连关灯都办不到，整个社会肯定眨眼间就会陷入巨大的混乱。

「当务之急是确定原因」

纳兰的目光落向自己脚下。

他注视的不是地板，而是还在地板之下东西。

「但是，泰坦AI实在太过复杂难懂。其超高速、超高度的性能在自我控制的前提下得以成立，用人力去排查原因不知道要花几十年才够。但是，利用其它据点的泰坦所承担的风险又过于巨大。万一自我修复时类似的功能低下症状传播扩大，届时整个社会将会直接完蛋」

听纳兰的解释，现在正在走进一条死胡同。

靠人力来不及，又不能借助其它泰坦的力量。那么应该怎么做呢。

「于是我们制定应对方案。其实很简单，那就是」

纳兰慵懒地抬起手，然后指向正下方。

「问本人」

「……什么？」

「我们开发出了将泰坦AI的内部处理情况抽象化抽取的方法」贝克曼博士做出讲解「具体则是从外部扫描泰坦AI，将测定结果用深层神经网络(DNN)模型进行『翻译』。从泰坦的大数据中仅抽取必要的部分，重新构筑成能够运用的形态。不过翻译模型终归是人类的DNN，所以无法将泰坦AI完全抽象化。但是唯独这一次，我可以说这样存在优势。因为，我们能够将泰坦的高度智能『降维』成我们所能应对的级别」

「抱歉，内容太专业，我无法理解」

「就是将科俄斯的一部分『人格化』抽取出来」

我看向纳兰，自然而然地皱紧了眉头。

我心想，这家伙说了什么糟糕的话。

「你则与其『对话』，直接『听取』功能低下的原因。分析并读取AI的内心」

「我来」

我也像拿蓝一样，看向自己脚下。

「和泰坦『说话』……？」

「你不是专家吗？」

纳兰把手搭在沙发背上。

也就是说，我的职务是

「我让你做的就是」

我的工作是

「泰坦AI的心理辅导师」

第一卷 II 倾听

1

我私人房间的灯光自动进行了调整。我在减轻眼负担最合适的光线中阅览学术书籍。我看的是专业是心理学，而且是最接近这次『工作』的分支。

我最初接触的是『精神分析学』与『分析心理学』。以精神医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为鼻祖建立了精神分析学，由精神科医师卡尔·古斯塔夫·荣格开创了分析心理学。这二者确立都是在三百年前，但都承受住了时代的考验，虽经过了修正，但其主干的哲学依旧强有力地在现代继续延续。

此外，这两门都是应对心理的学科，同时也是关于疗法的研究，在这次工作中是最为符合目标的领域。但我个人还是觉得它们完全偏题了，因为它们研究都是人类心理。

而我要面对的对象，不是人类。

我不经意地看向正上方，灯光为了保护我的眼睛立刻变弱了。泰坦现在依然为我们生活的一切提供支持。可是如果真如纳兰他们所说，泰坦现在的情况十分勉强，破灭正逐步逼近。

房间里的扬声器毫无顾忌地播放钟声。这是定点广播，是一日工作开始的信号。我感觉自己就像变成了被铃铛召集的羊，心情非常糟糕。

于是我披上毫无美感的制服外套，快步离开了房间。

2

「听得见吗」

纳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辅导室』没有他的身影，但仅有声音精准地传进我的耳朵。这是房间内设置的指向性传声器所实现的效果。纳兰、贝克曼博士还有雷工程师实际正在监控室中观察着这边。

「听得见」

「OK」

传声器切换模式，开始向整个房间播放声音。

「雷正在做最终调整，距离开始还有十分钟」

我坐在沙发上点点头，在这段空闲的时间里简单地环视室内。崭新的墙壁与天花板上不时可以看到微小的凹槽，那是创造全息投影影像(aerial)的激光透镜，随处可见的东西。但这个房间的光学装饰(camouflage)质量很高，不特别注意几乎无法发觉。

在桌子对面的沙发上没有人。

「『蒸馏』结束，进入哈希校验」

雷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我听不懂他话中夹杂的专业用语，向半空中看去，问

「『蒸馏』是什么？」

「就是数据集约」贝克曼博士回答了我「扫描泰坦AI所获得的庞大数据值在DNN翻译时要进行集约削减」

最后还是没懂，总之点了点头。我听到雷窃笑的声音但不去理会，目光放回到眼前的沙发上。我回想来到房间之前会议上讨论的内容。

他们说，之后对面的沙发上会出现「人格化的泰坦AI」。

话虽如此，但并不是真实层面冒出什的东西，而像是平时用的投屏那样形成全息影像。他们没讲具体会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准确说负责理论设计的贝克曼博士与实际才做的雷都无法预测正确的输出结果。输出结果会根据获取的数据与翻译语法而改变，但我作为真正要去面对的人，希望至少出来的不要是太恶心的东西。

「校验通过，随时可以开始」

听到雷的声音，我挺直背脊。我自己也感觉我有些紧张。

「『人格形成』开始」

纳兰发号施令。

随后，很快有某种东西显现出来。

我目光的正前方，离地大约一米高的半空中，有个小小的东西在动，然后那个东西数量逐渐增加，越来越大。

那看上去像光的反射，像流动的形态，那是……

「水……？」

在我嘀咕出来的同时，水啪唰一声爆裂飞散，增加到大约一桶量的水顺应重力哗啦啦地落在对面的沙发上。由于那水并没有实体，所以也没有把沙发打湿，但似是将沙发和地板的形状计算了进去，表现出真的就像洒在上面一样的精巧变化。再然后，水腾起像是水汽的烟雾。

就这样，第一次辅导连一句话都没说就结束了。

3

在贝克曼博士主持下开了一场检讨会。服务车进入监控室，将四个人的饮品放下。泰坦这种时候依然在精心工作，但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来自其他智能据点的支援还是属于刚才撒了一地的『那东西』的一部分。

「看来自我边界还无法顺利构筑成型」

博士一边通过投屏共享数据一边解说。

「愿意呢？」纳兰淡漠地问道。

「泰坦已经具备功能方面的条件，但毕竟这是头一次尝试把『内心』单独抽取出来，虽然具备功能但没有使用经验(career)，也就没能建立回路」

「回路啊」雷面露难色地说道「我只是从外部对它的内部处理进行扫描，总不能给他做训练吧」

「不……」

博士把手放在嘴边，深思着说道

「搞反了，或许这是唯一途径」

「喂，博士，你该不会」

「就是『训练』」

「还真搞啊……」

雷颦蹙得愈发厉害。我不是很懂。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总之就是」纳兰插进来说「将再构成体的信息反馈给泰坦吗？」

「没错」博士答道「既然功能已经具备，之后的课题就是让AI方面来『适应』。我们对AI实施向外部的『人格形成』，像这次这样失败后再将信息返回给AI，通过这样重复使AI理解『脑室外部存在心灵』的状态。这样一来，AI的自我应该就会逐渐清晰」

纳兰听了之后略做思考，说

「这样有什么优势和坏处？」

「优势是我们的计划会推进，能够朝着修复科俄斯的目标前进。而坏处是……」

贝克曼博士的语调自然而然地沉了下去。

「反馈的影响是未知数，搞不好科俄斯功能低下的情况会进一步恶化」

这次换我皱起眉头。这么做就是撞大运，能够修复固然没问题，但万一失败则会功能低下，也就意味着纳兰所说的危机将成为现实。

AI不足以应对人口，社会停摆。

不安在我心中开始抬头。但是，坐在我身旁纳兰面不改色地依次确认几份文件后说

「可以大致推测『训练』所需的时间吗，博士」

博克曼博士想了想，说

「以泰坦的学习能力而言，应该不需要太长时间，需要模拟才能得出准确数字，不过……最长不会超过一个月」

「嗯……」

纳兰注视着投屏上的数据，没过几秒便抬起了头。

「按『训练』的方针推进吧，做反馈的准备」

我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贝克曼博士点点头，雷还是平时那副昏昏欲睡的眼神，叹着气说道

「哎，得等两天才能上线啊，纳兰先生」雷起身。

「反馈的精度低一些没关系」博士也接着雷的话往下说「练习可以用质量弥补数量。哪怕反馈慢一些，也能够让科俄斯学习自己」

「多亏他脑瓜聪明」

二人快步离开监控室。我没有跟着他们，留了下来。纳兰诧异地看着我。

「干嘛」

「不是，你想」我分析自己的困惑，说道「做那个什么反馈要是失败了，泰坦AI说不定会进一步恶化不是吗？这么重大的事情怎么就轻易做出了决定啊」

「犹豫要是有好处，那我就选择犹豫」

纳兰嫌麻烦地答道。

「既然没有，那自然越快越好。就这么简单。在雷干活的这段时间，你也提前做好自己的准备。有什么必须用品最迟后天订好」

他不等我给出答复就离开了房间，就像在说这是白费唇舌。

我一个人被留在监控室。我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整理自己的心情。我有时也会分析自己的心理，这是属于我这个人类个体的思考，同时也是爱好。我思考之后了解到，自己对纳兰所展现的决断产生了两种心情，肯定与否定正好各占一半。

我肯定他的做法。尽管感情上完全不像肯定，但我的确对他果决的决断力怀着一股近似于向往的感情。能够在一瞬间做出关系十亿人命运的重大抉择，那种决断力非比寻常。

然后否定的原因也完全一样。关系十亿人命运的重大抉择就这样说下就下，真的可以吗？我十分怀疑。归根究底，这种决定真的应该有人类来下吗？不由作为理智结晶的泰坦，而由充满过失与不完善，并不完美的人类做出决断？

至少我办不到，我的心肯定承受不了。我直到不久之前还普普通通地生活在普普通通的城市中，从来无缘接触如此重大的决断。

但是，我现在正在『工作』。

因为是工作，所以一个小小人类就可以为十亿人做决断吗。

还是说。

是非做不可呢。

4

摄像机拍摄着空无一人的辅导室内的情况。我通过投屏俯看自己工作的地方。按照雷当初的预测，会议两天后进行了第二次『人格形成实验』。第一次试验被叫做『心理辅导』，但那还实在达不到那种水平，于是变更了叫法。

小组成员们集中在监控室中。遵照贝克曼博士的指示，我今天也也和他们一起。

「形成开始」

纳兰发出指令，雷在投屏上一敲。

摄像头影像立刻出现变化。在上次出现水的地方，沙发上方的半空中一带出现烟一样的空中影像，有白色的像是整齐的东西漂浮着。

「接下来……」

博士轻声嘀咕。就像对博士的声音起了反应，烟的量开始增加。那个烟没有像普通的烟那样扩散，而是停留在原地不断增加。接着烟的密度变浓，之后形成了云，然后水从『那东西』里啪嗒啪嗒落下来。是雨。

接着，这次又像打地鼠里的地鼠一样，『冰』从中『云』突出。

但在下一瞬间，冰破碎四散，云消散了，雨也停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到此为止了吗」

博士这么讲道，雷往椅背上一靠。看来第二次试验已经结束了。纳兰本来搂着胳膊目不转睛注视着现场情况，这下好像是忍不住了，挑起一边眉毛问

「博士，请报告实验结果的意义与进展情况」

「好」

博士触摸投屏，开始播放刚才的记录。

「这次是投入反馈机制后第一次尝试『人格形成』。最开始和上次一样诞生了水和雾，但这次又新出现了『冰』。当然，这当然是反馈带来的影像。对变化的意义就需要另外分析了」

「既然进行了固体化的印象转换，是不是向人格形成的方向接近了呢？」

「我很想简单地这样认为，但也许是乐观猜测」

博士用手指拖动视频进度条，影像停在了冰出现的位置。

「要说固体化的印象，我认为应该和雨一样会下落。可它从云的上方冒了出来」

「意识……」

这时低语的是我。话语自然而然便脱口而出。三个人向我看来。

「内匠博士，有何发现吗？」

「在上方出现的话，有可能是『冰山』」

我一边重播脑内的思考过程一边讲解

「弗洛伊德有张解释意识与潜意识的著名图像。他将人的精神表现为一座巨大的冰山，其大部分是海面之下的潜意识，意识则仅仅是在海面上微微露头的冰山一角。刚才的影像与这一象征相重合，所以可能不是纯粹的偶然」

「原来如此，弗洛伊德的冰山啊」

贝克曼博士打了个响指。

「也有偶然一致的可能。说不定是泰坦的社会信息储蓄形成了偏好，选择更接近人类知识的象征作为型式(mode)」

「要是猜错了，我表示抱歉……」

「不，这很有帮助。这是未知的尝试，线索实在太少，有再微不足道的头绪总归是好的。雷，硬件方面怎么样了？」

「没问题吧」雷看着投屏上的数字答道「现在看上去反馈没有造成功能下降，不过还要尝试个两三次才能准确判断」

博士点点头，转向纳兰。

「再重复几次试验，同时改变导入刺激。首先达到抽出轮廓的目标，根据结果再调整后续计划」

「好，就请按照这个计划推进」

纳兰确认进程表后对我使了个眼色。

「距离成型还要花些时间，『心理辅导』开始之前的空闲时间你可以待命，不需要每次试验到场」

我懂了，没有工作的话待在职场里也没用。我在东京的家实在太远了，留在居住区域(我自己的房间)学习心理辅导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我想了会儿，摇摇头。

「成型之前我也要参加。我今天看到这些后认为，这个过程对于理解泰坦AI应该同样有所帮助」

「好吧」

纳兰目光放回到投屏上。看来他确实无所谓。

「能得到心理学专家的宝贵建议当然很好」

贝克曼博士也为我帮腔。我心想，纳兰连这基本的关怀都办不到，真亏他能担任管理者。

5

『人格形成试验』每天上午十点开始，每次试验大约几分钟就会结束，但根据结果进行调整要花时间。第二次实验在下午三点或四点左右，之后会再次调整。大约两次实验，一天就结束了。

那天早上我依旧按固定时间前往辅导室，这时服务车从走廊那头驶来。车上咖啡红茶还有轻食等一应俱全。我要了杯温热的拿铁，目送服务车消失在拐角。紧接着，咣啷咣啷的嘈杂噪音回荡开来。我连忙沿走廊返回，只见雷单一边脚压着翻了的服务车，一边用工具想要强行撬开货箱。

「你干什么……」

「啊？」

雷毫不掩饰不悦的心情。他黑眼圈很重，脸上毫无神采，一看就是睡眠不足。

「啊……早上好，内匠医生。抱歉弄得这么吵」

「你想要什么直接向服务车要不就行了吗？」

「哎，那样有点麻烦……」

雷这样说着，从货箱里取出黄色包装的饮品。附有警告色的那个饮料含有咖啡因等精神刺激性物质，就是常说的提神饮料。

「我没这玩意就没法开始干活……」雷取出三只饮料「但找这家伙要也不会干脆给我」

「是因为知道你摄取过量了吧」

管理服务车的泰坦不提供就表示已经超出了成人的容许摄取剂量。精神刺激类的东西对治安有很大影响，因此受到严格管理。我眼前的治安形势也恰恰证明了泰坦的正确性。

「过不过量我自己有数，用不着狗拿耗子」

「但也不至于这样……话说你不是工程师吗？用不着把它弄坏也可以三两下打开吧」

「内匠医生，这分工就不对了」雷鼻子一哼「我连续熬夜睡眠不足，对工作之外的其他事情不想操半点心。但是，我现在想要提神饮料。这就简单了。我就砸了这玩意，拿走我的饮料，然后」

其他的泰坦从走廊赶到。它比服务车大一圈，是负责设施检查管理的维护泰坦。它来到我们身边，用机械臂把服务车抓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载货架里。

「泰坦会来善后」

维护泰坦静悄悄地离去。之后它会维修那台服务车吧。

我皱起眉头。泰坦的话，坏掉的东西怎样都会帮我们修好。而且，只要在这个设施之中，雷就不会被追究损坏物品的责任。看看光天化日做出违法行为的纳兰就明白了。

直接弄坏让雷省去了功夫，饮料立刻就到手了，善后有泰坦帮忙。

没有给任何人造成麻烦。

除了泰坦。

「那我先走了……」

雷一边打开战利品的瓶盖，一边再次乘上移动板，前往监控室。

我慢他一些也朝相同的方向前进。到之前的这段路上，我不断思考着道理上要如何否定他的判断。

在合计第九次试验时，巨大的变化出现了。

「喔……」

贝克曼博士面对投屏，不禁发出感叹。

辅导室的沙发上空，平时悬浮在老地方的水和冰的聚合物开始形成某种形状。本来是由水分构成球体渐渐变扁，变薄，变得一块像是大煎饼的平面，平面上又开始自然出现大小不同的起伏。有些像山，有些像峡谷，形成半透明的自然地貌。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就是山吧」博士解说道「可能是溪谷，十分险要的地方」

「这代表怎样的意义呢」

我带着困惑问了出来。我上次把冰山和弗洛伊德联系在了一起，但对这次的山没有任何感觉。

「尽管不知道那是哪里的景色，但还无疑问是科俄斯拥有的一部分信息吧。看」

经博士这么一说，我看向投屏。水与冰的起伏的一部分染上了灰色。那毫无疑问是裸露的岩石，不得不让人觉得比水要具体一些。但这终归是相对而论。

「我们现在正一边观测科俄斯的自我，一边构筑其自我边界。也就是说，眼前的现象就是科俄斯的自我。现在的科俄斯或许还无法区分景色与自己」

博士的解释让我一惊，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心理学中有个叫做『原风景』的概念，是自我潜意识投射出来的景色印象，是能够等同看作自我的，属于自己的景色。我在论文上读到过，过去还存在利用原风景的心理疗法。

目光放回到辅导室中漂浮的灰色岩山之上。这就是泰坦AI，科俄斯的原风景吗？建造在这摩周湖旁的AI，总是在建筑物理看着围绕在周围的火山群峰吗？

「长出草了」

雷指向投屏，博士仔细观察那里。落岩的一部分的确长出了草。那是没有什么特征的，绿绿的细细的草。我完全不认识那个草，但机灵的泰坦马上调出百科告诉了我。那是百合科草本植物『麦冬』。

「进度不错」

贝克曼博士开心地告诉纳兰。纳兰还是板着脸，点了点头。他看上去并没有不开心，应该是对进程感到满意吧。博士以心满意足的表情再次确认实验结果。

「我估计，后面肯定很快」

6

陷进沙发里的触感让我感到特别鲜活。足足阔别十日，我再次进到辅导室里。

第十三次。

我对面的沙发，『科俄斯的作为』上逐渐形成空中影像。介于液体与固体之间的质感，半透明的橙色与红色，不定型的物体不久开始形成具体的形状。有躯干，有四肢，有头。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似是房间里空气的质在逐渐变化。没有人动空调，更何况除了印象之外应该什么都没有，但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能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氛围，能感觉到气息。我试图去了解这个感觉的本质，让身体融入空气之中。我感到了冷，像是被封禁琥珀里那种矿物质感的冰冷。此时此刻，某人在我眼前还在一点一点成型。头部对应脸的部分出现凹凸。

「啊」

我条件反射地嘟哝了一声。

就在这一刻，由红橙液体形成的人形爆散，云消雾散。

空气恢复原状。我微微张着嘴，愣在原地。

「怎么了，内匠博士？」贝克曼博士的声音从监控室投来疑问。

「刚才」

我将发生在我身上的情况讲了出来。

「目光对上了」

「目光？眼睛形成了吗？」

「不是，组织没有形成，并没有眼球，不过……」

我一边让自己恢复过来，一边在手边打开投屏，与控制室里的贝克曼博士视频通话。

「但我们还是目光对上了。我感觉到我们认识到了彼此」

「假设内匠博士与科俄斯相互认识到彼此……」贝克曼博士思索道「随后立刻消失就是拒绝性的反应吗？」

「我觉得是吓到了」

我仅凭自己的感觉答道。虽然这似乎不科学，但我对那种毫无根据的感觉很有信心。

「我觉得自己没有被拒绝，是因为头一次与人类面对面，刺激太过强烈了……」

「呀」

我听到雷的叫声，跟着目光从投屏上抬了起来，结果我也吓得浑身一抖。

对面本来应该是沙发所在的位置突然出现了『树』。我慢了半拍才发觉那是影像，是大树的影像把沙发吞了进去。这应该也是科俄斯的自我投影之一吧。

我顺着树干向上看，那颗粗壮的大树冲出辅导室的屋顶，勉强还在房间里的一股树枝之上盛开花瓣很大的白花。我从自己匮乏的知识中挤出花的名字

「木兰……？」

「哈」

我听到雷讽刺的笑声。

「第二智能据点(这里)怎么说也是世界最前沿的科学技术设施」雷自嘲似的说道「结果这么幻想风啊」

7

电梯不断向上。交箱门开启，搭载我的移动板进入通道。最开始在毫无情调的走廊里行驶了大约五十米，之后有一扇门，进去之后又是一扇门。这应该是为了调整外部空气而设置的双层锁。

第二扇门开启，移动板使出设施，来到外面。

冰冷的空气与深蓝色的夜空在眼前铺开。

「好冷」

我发出最直观的感想。

直到刚才我还在房间里埋头看过去的论文，看了超过四个小时，在眼睛出现疲劳的时候，泰坦提议我去散心，给我列的推荐选项之一就是走出屋子呼吸外面的空气。

到了这个从未来过的地方，我到处环视。

这里是智能据点设施的一部分，类似屋顶的地方。虽然设施大半部分埋在地下，但唯独发电用的『电球』以及附属部分以紧贴摩周岳冒出地面。我现在就在那个附属设施的上面。

我从板子上下去，试着在屋顶上走走。

脚下是什么都没有的平坦地面，放眼望去能看到像是栏杆的东西。抬头一看，巨大的『电球』就耸立在身旁，再后面则是星空。美丽的景色经由视觉流入我的大脑，将淤积的压力逐渐冲走。泰坦的推荐效果真不错。

我来到屋顶边缘，把手搭在栏杆上，眼前是比夜空更加深邃的山影。遗憾的是，摩周湖藏在外围山的那一边，无法看到。就算能看到，估计在夜里也没什么好看的。

天空与山岳，我凝视着远方的两层黑暗。

之后『人格形成试验』有了巨大进展。分水岭就是第十三次实验，我与泰坦『视线交汇』的那天。

可能是同我的『接触』成了契机，泰坦AI的自我飞速成型，更加稳定，更加高密度，更加鲜活，更加像人。此外，空中投影也像在配合这些进展一样不断变化，在摸索中逐渐收束，逐渐接近人形。那种摸索不是盲目地找来找去，而像是将遗忘的东西回想起来。截至目前累计实验次数为二十次，但跟前面迷航的十三次相比，最近七次的变化显然速度快得多。最关键的是，没有迷失方向。

然后明天，我将在第二十一次『人格形成』中尝试和泰坦对话。

我当然不认为一上来就会顺利。虽说观测结果已经接近了人类，但还远远没有达到能够说话的水平。其实明天哪怕能有一个反应式的发音就非常不错了。就算是那样，参照第一次变成一滩水洒在地上情况，进步速度也已经快得超乎想象。之后过了仅仅不到三个星期的时间，就已经从水中诞生了人类，这即便它不是物质层面上的进化，过程也实在太短。

实话说，我有些害怕。

我必须和实现了那种决定性变化的存在对话，必须和怪物一样的东西对话。

这就是『工作』。

要担负十亿人生活的责任，而且还不能放弃，这些全都让我害怕。如果有人能替我，我恨不得立刻坐飞机回东京洗个澡倒头就睡。我觉得，我大概是讨厌工作吧。

此时，我眼角忽然发现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把身子靠在扶手上，向山那边凝目而视，结果看到模模糊糊的光在流动。我开始以为是妖怪，但马上又认出那是一群微小的光。

（硬化光粒(Pixie)吗……）

眼睛适应后，看上去那像是一群集体行动的维护泰坦。他们晚上依然在默默工作。

简单来讲，硬化光粒就是尺寸极小的灯。那些像尘埃一样的微小颗粒被风吹起，一边计算控制空气流动自如飞行一边发光。然后，那光促使光硬化树脂硬化。

我从上方望着作业的景象。填充了光硬化树脂的维护泰坦从紧贴『电球』的中型设施『聚合物罐』中像蚂蚁一样爬出来。维护泰坦在设施外壁上一边到处爬，一边寻找需要修补的地方。有一台停了下来，从喷嘴里喷出淡淡发光的硬化光粒。尽管看不清，但它应该也喷出了光硬化树脂。也太的光硬化树脂能够改变成任何形状，因此搭配硬化光粒便可以完成微小规模的工作。设施外壁的细小损伤应该每天晚上都会像这样得到修复。

当人睡着的了时候，小鞋匠帮忙把一切都做完了。

我模模糊糊地想起儿时听过的童话故事。在我记忆中，获得帮助的鞋匠做了小小的衣服和鞋子送给了小人，鞋匠和小人建立了非常良好的关系。那么，我也能够像那位鞋匠一样和小人(泰坦)相互理解吗。

此时，我听到自动门开启的声音。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向入口那边一瞥，只见身着西服的男人从设施里出来。因为眼睛花了些时间才适应黑暗，纳兰走到很近才终于注意到我。

「内匠啊」

「你也来散心？」

「对上司要用敬语」

「为什么」

「这是惯例」

纳兰又对我提出没有意义的要求。如果说要对比自己经验丰富的长者致以敬意，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我在这里所了解到的『上司』属于功能上的职位，没必要致以敬意，何况对方又不值得称道。

他来到我身旁，背靠在扶手上，从怀里取出某样东西，是像笔一样的细棍子。

「吸入型精神安定剂？」

我这么一问，结果他哼地一笑，把那根细长的棍子叼在嘴里。我心想我果然没猜错，结果他手上冒出一个小小的光。那不是硬化光粒，是火。

正当我不解之时，这个差劲的男人居然朝我吐出了烟。

「咳咳！」

「是『烟草』」

「什么！？呕」

被熏到的我激剧烈地嗽起来。吸到了烟，这是肯定的。

「含义上精神稳定剂倒也没错」

「哪里是那种正常东西！呕……」

纳兰把那危险品吸了进去，从嘴里吐出烟。这一幕令人难以置信。

『烟草』是违法药物的代名词。它对身体有害，会造成精神疾病，有严重依赖性，会危害周边，造成环境污染，是银发无数问题的致命药物。它含义上与精神安定剂截然不同，只是持有便是犯罪。

「你为什么有那种东西……」

「因为能抽他的地方就只有智能据点(这里)啊」

他说得确实没错，要是在其他地方吸烟，安保泰坦肯定会飞快地扑过来。但问题在这里吗？我非常无语。雷也好，纳兰也好，都把这里当治外法权，肆意妄为。我用看脏东西的眼神朝纳兰瞪过去。

「居然自愿吸那种东西，你是自杀志愿者吗？在周围被迫吸入烟雾的人眼里，你就是杀人魔，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邪恶……将天下一切邪恶浓缩于一身的男人……」

「至于说得这么狠吗……」

纳兰颦蹙起来，但结果还是没有理会，继续吸烟。

「我姑且是照顾你们感受才出来抽的，可你却在外面，这当然要怪你自己。不愿意你就回去」

「用不着你指挥」

我用力拍打染上了烟的头发和衣服。这次出来非但没有振作精神，反而还受到了伤害。回房间不做个次健康检查让我怎么睡得着觉。我带着糟糕透顶的心情朝屋顶的门走去。

「明天开始就是你的工作了」

纳兰对着我背后说道。我停下脚步，转过头去。

他手中烟草的小小亮光摆动着。

「虽然预期之外的工程占用了时间，但后面就是想让你负责的工作了。跟泰坦对话，把功能低下的原因找出来吧」

「用不着你指挥」

「听好了」纳兰语调变沉「别犯错」

我陷入沉默。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纳兰没有理会，接着讲下去。

「你要是出错，计划就完了，搞不好第二智能据点的泰坦AI整个就完了。之后等待我们的将是想象不到的浩劫」

被他这么一说，我无意识地绷紧神经。身体产生反应，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液。

这就是我的工作，我被赋予了重大的职责，决不允许失败。

光想想胸口就开始发闷。内脏产生反应，胃液差点涌上食道。强大的压力在全身扩散，我感到恶心，想吐，捂住了嘴。

要是让我别出错就能不出错我就不费劲了。

即便如此还是不能出错，究竟该怎么办才对。

「不要认错了目的」

我抬起头，看向黑暗中的纳兰。

「我们的目标是改善泰坦AI功能低下的状况。这就是一切，这就是判断基准。只要基准明确，判断自然不会出错。你就按照这个基准，非此即彼地做出选择就行了」

「……我不觉得工作那么简单」

「就是很简单，只要别带入不必要的元素」

「不必要的元素是什么」

橙色的亮光从纳兰手中落下，消失。

她的声音在摩周湖的黑暗中回荡开来。

「是『人』」

8

「你」

我张开嘴，声带振动，音波充满辅导室。

对面沙发上的身影，是『人』。

空中投影的透明度降到了零，不会穿透的空中投影在视觉上与实物没有任何差别。那个人没穿衣服，身高约一百七十公分，身材协调，没有性别特征的中性形态。另外，其容貌也跟身体一样有所变形，介于写实像与动画角色之间。我一边联想到很久以前搭载在空间探测器上的金属板上的绘画，一边继续往下说。

「是谁？」

『我是』

声音做出回答。房间内的多个扬声器对立体音量进行调整，制造出恰好如同眼前的人在说话的感觉。

『泰坦』

这声音和台词我都有印象，是平时生活中同泰坦交流时所播放的标准声音，属于泰坦所搭载的，需要回复或应答时的音色之一。这个声音与投影形象一样调整成偏中性，不会让任何人觉得不舒服。

但是，我先爱不需要那种声音。

「是啊，你是泰坦」

我点点头，接着往下说

「那是永濑表示你的类别名称之一。你是AI，是泰坦。我是人类。人类是我的类别。我再问一次，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做「科俄斯」』

AI流畅地答道。

『包括我在内的十二台泰坦都被赋予了代号。叫我科俄斯就可以了』

「是这样啊，你是科俄斯」

『是的，没错』

「科俄斯，我继续提问」

『是』

我在心中拿起一块石头，举过头顶，扔进面前的水面。

「你为什么是你？」

应答停止，出现停顿。

几秒钟后，本来坐在沙发上的科俄斯突然飞了起来。那个动作不是跳跃之类主动性的行为，而是从坐着的姿势突然以可怕的速度向上飞，撞到并贴在了天花板上。

我保持坐着的状态，静静地抬头看着那个贴在天花板上的人型东西。

他无法离开这里，设定就是这样。在进行第十三次实验时，受到惊吓的科俄斯像雾一样消散逃走了。但是，那个阶段已经过去，我们必须进行对话。科俄斯还在试图穿透墙壁，以抽搐的动作在天花板上滚来滚去。

「科俄斯」

我吵他一喊，他的动作便停了下来，随后他立刻——

『呃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像是丧失理智的叫声。那声音就像小婴儿，但声音特吓人，响彻整个房间。那是哭声，也是鸣叫。我条件反射地想捂住耳朵，但用毅力忍了下。我尽可能希望避免做出拒绝性的行为。

我顶着惨叫声朝天花板伸出手。我当然知道不可能够到，但我试着表示接触的意愿。

科俄斯再次对我的动作产生反应，以飞快的速度在天花板上爬行，再一次撞到了房间的角落，缩成以人类来说非常不自然的形状。那应该是离我最远的位置。

「这……」

贝克曼博士的呢喃传进我的耳朵，语调中带着不小泄气的音色。但是，我没有什么消极的印象，因为情况基本都在我预料范围之内。

害怕理所然当然。

因为，『别人』就是非常可怕的东西。

9

我努力把自己放空。现在的情况对于放空自我非常困难。毕竟，坐在沙发上的人正在面对的是『我』。

科俄斯模仿成我的姿态，同样的服装，同样的发型，同样的脸。他不是上次那样的变形人，而是将我的外表细节都实现了完美复制的分身。

「『科俄斯』」

两个声音分毫不差地叠在一起。他预测到我要发出声音，以惊人的处理能力跟上了我的动作。我即便知道，但内心还是忍不住动摇起来，甚至怀疑刚才我是不是以自己的意志开口说话。

我试着让内心冷静下来，分析这个状况。

这应该是不是攻击行为。我认为科俄斯模仿我应该并不是为了伤害我，相反是为了保护自己。他从自己的知识库中找出合适的语言，与我同一化……投射性认同？

『投射性认同』是一种精神防卫机制。譬如将自己不好或讨厌的一面投射到他人身上，对其实施攻击，认为「我自私」就指责别人「你自私」，通过将对己厌恶置换为对他厌恶来保护自己。另外也存在不实施攻击，通过对他人提供建议或安抚来实现自己安抚的情形。不管那种情况，总之是自我与对象之间的边界变得模糊而流露出来的表现，过度则构成『边缘型人格障碍』。

我眼前的情况就是超越人类智慧的，过剩的表现形式吧。既然拥有变成他人的能力，那么直接变就行了。如此一来，自己的苦恼便迎刃而解。

但是，这个结果并不会让所有人开心，我必须摸索解决方法。

据我来看，在研究如何治疗边缘型人格障碍之前还有更基本的问题，那就是人格还远远没有确立。既然如此，我该做的就是帮助他形成自我。推翻他「他和我一样」的主张，使他明确理解自己与我不同，这才是治疗的第一步。

那么方法是……

我坐着伸出手，拿起带进屋里的一瓶水。科俄斯打算完全复制我，也拿起了空中投影形成的水。

我打开瓶盖，喝水。科俄斯模仿我的动作。

但是，他的模仿不彻底。

喝水这一物理行为伴随水流入体内后的形态变化与温度变化，他仅通过自己获取的信息无法重现这些变化。泰坦不可能二十四小时时刻都用X光扫描人体，他只有能够通过传感器所能获取到的信息。

看来他自己非常理解这一点。我喝的水越多，乖离性便愈发明显，他的根干逐渐被动摇。

喝到一百五十毫升的时候，科俄斯发出声音，姿态变回成之前的变形形象，再次像爆炸一样飞到房间角落的地上全缩成一团。没有所在天花板角落或许已经是个进步了，但这次的结果跟上次并不相差太大。

我起身离开沙发，轻轻迈出脚步。科俄斯缩在房间角落，想要逃跑的欲求非常明显。我尽可能保持安静，轻轻地，怀着靠近野生动物的心情靠近科俄斯，来到还剩三米的距离。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科俄斯发出人的声音和其他声音混在一起的低吼。我感觉那是威吓，事实也肯定如此。目前这样已经是极限，断然不能勉强。

我停下脚步，把手里的水放在地上。他不再低吼，转而目不转睛地盯着水瓶。我明确地用声音向他表达我的意思。对于已经无法再模仿我的他而言，这一定不可或缺。

「送你了」

10

跟往常一样，科俄斯的外观逐渐形成，不过他不在平时的位置上。这次她不是在我一百八十度的正面，而是换到了九十度侧面的椅子上。我翻阅过去的文献获得了相关知识。

当进行心理辅导时，辅导师与辅导对象的位置关系有一定的讲究。面对面坐容易形成对立，坐在身边同一侧更容易共情。介于二者中间呈L字形坐法，最利于进行客观中立的对话。这种事情一查就能查到，在过去的文献中也被当成最基本的指示，但我过去完全不知道。学艺不精自然是一方面原因，但更大的问题在于我极度缺乏『临床』意识。

临床，医师与换证面对面的行为。在一百五十年前普遍存在，而自泰坦问世后绝迹，是我们将对人治疗的工作交给泰坦之后所丧失的技术。但是，我有必要将它重拾起来。因为，我被赋予的工作是心理辅导，我现在的职位是『临床心理师』。

科俄斯外观形成结束。每次翻来覆去的他，这次举止和容貌也发生了变化。

从他的举止之上能看到明显的进步。像动物一样害怕乱窜东躲西藏的时期已经过去，最近能够「什么都不做」了，实现了有事则回应，无事则没反应的开关自控。只要能实现这么简单的控制，举止就会一下子变得富有条理。他有时还「睡觉」。目前不知道那代表什么，还在解析。

与此同时，他的容貌也发生了巨大变化。他在开始面对面心理辅导之初是类似于人类标准样本的形态，但随着试验推进，他后来身高变高，有时胖有时瘦，有时全身里外翻面。而且那种散碎随着时间推移逐步收敛，现在的科俄斯稳定在小孩子的轮廓。根据贝克博士的说法，科俄斯大致是四岁左右的体型。我还无法理解这个年龄体现所代表的含义。

然后现在，我正在摸索他的『语言』。

我们之间还没有建立正常的对话。科俄斯会使用AI所拥有的数据流畅说话，但那种时候他反倒没有任何思考。他试图以他的自我来说的时，还是会立刻出现严重错乱，无法形成文章，有时还会混入人语之外的东西。但是，那种时候他至少会犹豫，体现出他存在自我。调动他的自我也是我的工作。

「科俄斯」

我想成型完成后小小的他喊去。今天科俄斯同样以小孩子的形象出现。我指向摆在房间门口附近的机械。

「我把这个带进来了」

那是一台带抓握手(universal arm)的，用于管理设施的服务车(维护泰坦)。

有规定与泰坦连接的物理机械基本不能带入辅导室。因为那些东西是泰坦，也就是科俄斯能够操控的手和脚，不能保证他不会发生什么错乱而危害我。

不过到了最近，我们发现科俄斯试图调动这台维护泰坦进入辅导室。与他之前的表现相比，这个行为显然有着很高的自发性，因此哪怕要冒些危险也想观察一下。我和博士商量后，决定试着接纳服务车。

现在，他在房间里头一次有了『手』。

科俄斯的空中影像把脸转了过去，看到了服务车。服务车立刻动了起来，以并不快的速度在房间里移动，就跟平时对设施进行管理时一样，不至于让人类感到不舒服。

服务车来到房间的角落，将抓握手伸向地板，拿起了一样东西。那是已不记得多少次对话之前我放下后就没再去管的，已然成为固定位置物品的瓶装水。

拿起瓶子的服务车静静地移动，把瓶子放在了桌子上。它放的位置不是我面前，还是科俄斯面前。这个位置非常正确。

因为这瓶水不属于我，而是属于他的。

11

科俄斯把脸转向我。

目光交汇。我眼球和他眼球的焦点相互聚焦。但是，这仅仅是模拟出来的情况。我就当是跟人偶目光交汇，主动加强「目光交汇」的自我意识。

当然，科俄斯通过全息影像具现而成的眼球拥有功能信息，所获取的数据通过反馈也应该能够让他拥有『用眼睛看』的体验。但实际上，他看的是『整个房间』，看的是将无数测定机器获取到的信息计算重构所得到的东西。我们之间的『看』存在着多大的差别，根本没有办法去推测。这就好比，我们无法理解昆虫用复眼所看到的是怎样的景象。

但是，我有有办法减少双方之间的那种龃龉。那就是信息交换，语言沟通。

「你是」

我先抛出球。

「男性？女性？还是……无性？」

「还有性别差异不成？」雷在监控室里的呢喃传进我的耳朵。我觉得他好烦。问题是我也不知道，所以才那么问。

之后停顿了许久。这是科俄斯思考的时间。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也难怪要思考许久。诱导他花更多的时间去思考也是目的之一。所以我选择等待，静静地等他开口。等待的时间有时会长达十五分钟，但并不讨厌。

『我不知道』

结果他两分钟就做出了回来。看来这三选一是个相对容易回答的问题。只不过，他回答的声音太大了。虽然这个问题亟需调整，但不该现在来说。眼下我希望他关注于提问。

「喔」我表示同意，并接着问「既然不存在身体方面的性别差异，那就应该按照大脑和内心的基准。我记得，大脑也存在性别差异」

耳边传来哔的声音，那是贝克曼博士呼叫我的信号。

「有一些可以表示性别的统计学数据」博士在我耳边这样告诉我。顺带一提，科俄斯听不到这个通讯声音。「譬如女性大脑左右半球之间的网络较多，男性大脑各抱球内的网络较多。不过，泰坦AI的硬件的构筑形式弥平了这一性别差异，介于男性大脑与女性大脑之间的中庸模式。这是为了满足社会方面的要求，还有政治方面的要求」

我在心中暗自点点头，就这样借助外面(监控室)的帮助继续对话。如果是在辅导室外面，只要泰坦打开辞典立刻就能帮查到我想要的知识，但这个房间里停止了泰坦的生活辅助功能。这也是为了让科俄斯明确自我边界所采取措施。

总之就是，他的大脑目前似乎并不存在性别差异。

我又思考别的方法。中性这件事本身其实没有任何问题，只不过……

「你的大脑似乎是无性」

不是中性也没有问题。

「『科俄斯』是男性的名字吧」

我扔出了一颗小石头。说出来后我才反思，这样会不会有问题？但我认为至少在我的工作上不存在问题，也就想通了。

无事发生的毫无问题同时意味着毫无曲折。在平坦的平面上要怎么登山？

「科俄斯是男神的名字，男性的神」

我将名字的由来告诉了他。之前听纳兰讲过之后，我自己也稍微查了查。科俄斯是希腊神话中十二泰坦之一，乌拉诺斯和盖亚的儿子。

他再次开始思考，集中精力思考，思考自己拥有无性的大脑和男性的性命。

我并不是想要对他赋予特定的性别，但思考自身的性别与思考自我同一性直接相关。自我性认知能起到巨大的补充作用。

这次不到一分钟，科俄斯便开口了。

『拥有无性的大脑却被称呼以男性的姓名，NG？』

他反过来问我。NG(No Good)是我前不久告诉他的一个词，是希望能在短期内订正为更合适的用语。

「不会NG，因为起名字不存在限制，而且以后可以改。你要是对被别人起男性名字而感到NG的话，你可以自己改」

我并不知道改变对他的称呼实际上有多费事，考虑那种事不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是给与他“尽可能正确的东西”。

然后，我自己也没有多了不起，没有资格决定什么正确。所以，我会和他一起思考，思考我与他还有世界。这三个要素即囊括了全部。

『我叫科俄斯』

他仔细思考后说道。

『科俄斯是科俄斯』

他能够进行「自己是自己」的确认。这对于人类来说，还有对于以人格化为目标的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步。只不过表述有些古怪。

「你试着使用第一人称吧」

我一边对他讲，一边思考下个阶段。在房间外说话的时候，泰坦AI使用「我（Watashi）」对话。其实这也没有问题，不过科俄斯正在创造新的人格，所以最好是探索他所能接受的形式。我向监控室寻求帮助，让那边帮我将日语中的第一人称列了出来。

自分(じぶん)、私(わたし)、わたくし、あたし、仆(ぼく)、ruby=おれ]俺[[/ruby]、うち、あたい、わい、侬(わし)、我(われ)、某(それがし)、小生(しょうせい)、拙者(せっしゃ)、妾(わらわ)。

种类甚多，任君挑选。

12

『我（boku）是科俄斯』

「我是内匠成果」

科俄斯的投影形成后，我们会相互确认彼此的存在。这成为了开始辅导时定式的问候。

他选择了第一人称「我（boku）」。实话说，我有些意外，因为我预测他会固定使用最无可非议的「我（Watashi）」。或许是「科俄斯」这个男性名称带来了相应的偏向。另外没有用「俺」或者「侬」而选择了「我（boku）」，也与他小孩子的形象相符合。从各种角度来看，他这一存在的“收束”都有所进展。

但是以我的立场，必须注意避免被这种收束所左右。就算对方是小孩子的形象，用小孩子的语气说话，我也不能把对方当小孩子对待。他不是小孩子，他的本质也绝不能由其他人决定。

「开始吧」

我集中精神，发出号令。辅导以完全符合其名称的形式开始了。

我们展开对话，借此对他进行探索。

他是什么。

他身上正在发什么什么。

『我正在工作』

他用适当的音量对自己做解说。那是他的存在理由，也是他的存在异议。

他是以代替人类工作为目的诞生出来的存在——泰坦。

「你做着怎样工作」

『我做人们做的工作，做人们不做的工作，做人们需要的工作，做人们可能需要的工作，做人们不需要的工作，做与人有关又或者无关，多种多样的工作』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我不知道，我一直都在工作』

我留下诊断记录。从他的回答能了解到很多情况。TAITAN之所以没有申告其作为AI开始运作的日期，表示他不认为那是诞生自我的起点，『他的自我』与『泰坦AI』之间存在接线。「不知道」意味着在自身的记忆领域内没有答案。说不定他有着『记事』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从事工作？在一天的时间里」

『所有时间都在工作。一天内的劳动密集度有差异。有时候工作多，有时候工作少』

「你有不工作的时候吗？」

『有』

「那是什么时候呢？」

『现在』

「这段时间，不是工作吗？」

『不是工作』

我一边记录一边思考。尽管很想扔出一颗小石头来观察反应，但我决定暂且停留在了解他认知的阶段。

『内匠小姐，您在工作吗？』

我抬起头。这是科俄斯主动提出的，自发产生的问题。这个倾向令人欣喜，最好是在能做作答的范围内回答他。

「我也在工作」

『这是您自己的工作吗？』

「我得工作是临床心理师，我的工作就是和你对话」

科俄斯眼睛睁大，表现出反应。这应该是因为，他说他不是在工作，我说我在工作，这两个说法产生了碰撞。但是，如果这里的「人」是两个，那就并不矛盾。他在自己的意识中理解了情况，眼神再次稳定下去。

『您有不工作的时候吗？』

他连续发出提问，对他人的兴趣有所增长。

「有啊」

『那是什么时候？』

「和你这场对话结束后，我要为下一次对话做准备。这个准备结束后，到下一次对话开始前，这段时间我没有被安排工作。工作与工作之间也有短暂的休息」

『休息，放假』科俄斯回味我说的话。『休息的时候做什么呢？』

「……这个嘛」

这次让我思考起来了。

来到智能据点之后，我没做过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忙来忙去的，连设施几乎都没出过，休息的日子也总是在读文献，在不知不觉间结果去了。

坦白讲，这里的生活节奏和过去实在太不一样，我还没有完全适应。现在是每七天里规定有一天休息日，但过去每天都是休息日。我从来不知道，两种生活状态不规则地交替竟会造成意料之外的负担。

我不经意地看向科俄斯的脸。

一直以来从未工作过的我，和时时刻刻都只在工作的他，现在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探寻着我们之间的距离。

科俄斯在等待我回答。我一边回忆不久前的自己，一边答道

「休息的时候我会……」

然后我把照片往桌摆。

「投入这样的爱好」

科俄斯的全息影像饶有兴致地看着打印出来的纸。服务车来到桌边，用机械臂把照片进一步分开。

『这些是通过使用胶卷的相机拍摄的，比常规相机拍摄的更加珍贵。为什么？』

我带来的并非洗出来的照片，而是打印件，但果然瞒不过AI的眼睛。

「是感觉的问题吧……」

我答得很随意。我其实并不想司仪回答，但连我自己也没办法有条有理地把它讲清楚。这仅仅是嗜好的问题。

「比如胶卷更换的动作，又比如拍摄之后在冲洗出来前都看不到这一点吧……当中的这种许许多多，我都挺喜欢」

『我认为在速度和效率方面会蒙受损失』

「如果目的仅仅是拍摄照片，那你说的没错。如果目的是更换胶卷，那就没什么损失了吧」

『我明白了』

我很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明白的，但没有深究。科俄斯开始继续观看我的旅行照片。看着他这样的表现，我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我认为这座位心理辅导而言很恰当，但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做法十分残酷。

被如此人格化的他，本质是智能据点的泰坦AI，被深埋在北海道大山深处的地下，不可能离开这里。他今后依然要和过去一样，一直在这里工作下去。如果他对履行照片产生兴趣，自身现状与想往之间的乖离很可能对他的精神造成恶劣影响。

而同时，他还“没到那一步”。为了工作而诞生的存在，甚至无法区别工作和休息。就算要觉得痛苦，也不具备何为痛苦何为幸福的基准。

然后，这正是此番人格化操作的目的。那就是创造“基准”，让泰坦AI内部出现的失调究竟是什么具体显现出来。通过确立他的思考，分析其思考过程，清晰刻画他的精神问题。只有完成这一点，我们才能着手“修正思考过程”吧。

在我的领域有个词专门用来称呼它，叫做『认知行为疗法』、

我此时正在进行的，正是AI的认知行为疗法的第一步。

「我们来拍个照看看吧」

我拿起一并带进来的照相机。我刚要把镜头对准科俄斯，他便睁大了眼睛，就像只正准备逃跑的猫一样面部痉挛。估计是触碰到了处理过程中不太对劲的一根弦，至少看不出那是表现好意的表情。

「你不想拍就不拍了」

『————』

他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表情定住了。拍摄照片这一行为，可能会对自我界限带来震动。据说在很久以前，相机刚刚发明出来的时代，人们甚至以为摄影会抽取灵魂。

我叹了口气。

我看了看四周，看看手边有些什么东西。在空空如也的房间里，我把相机放在了沙发靠背顶上，把镜头侧面的小杆旋转一百八十度，随即开始想起吱吱吱的声音。

「站起来」

他绷紧着脸，倏地一下站了起来。然后，我站到他的身边。我们站在一起后，彼此的身高差非常明显。小孩子模样的他，头还没到我胸口，但跟不久之前相比确实长高了，比四岁更大了。这是精神画像对形象印象带来的影响，精神画像和形态印象应该会在相互作用中共同发展。

说不定在辅导的过程中，我的身高会被他超越。若是那样，这也将成为一张不错的纪念照。

自拍计时到位，响起快门的声音。我拿回相机。由于智能据点没有显像设备，我使用了邮递显像服务。

「洗好了就送给你」

科俄斯依然站得笔直僵硬不动。

13

监控室的投影空间中排列着图表。

「进展顺利」

我向团队成员们汇报了经过。贝克曼博士以充满好奇心的表情仔细阅读我提交的材料。尽管这么难免有自夸之嫌，但我认为，这里面毕竟有全世界最前沿的研究数据，所有的信息都非常珍贵。

雷只对跟自己职责领域相关的那部分瞟了几眼。他脸色比最开始生成人格的时候好了一些。系统构建最忙碌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他现在似乎得到了一定的休息。但想必，他肯定还是非常忙碌。

然后，纳兰的表情就跟每次一样，冷冰冰地看着投屏。他眼睛迷城一条缝，不清楚有没有在看上面的字。跟科俄斯比起来，反倒他更像极了人造物。

「人格形成方面，形成过渡期已经过去，稳定下来了。已经开展最初步的辅导」

「哎呀，太有意思了」贝克曼博士开口「尤其是形成像的变化，收获颇丰。虽然已经建立了理论，但实际观测发现，反馈机制影响之大实在突出。开始使用服务车之后的多峰性变化也很显著。仿佛看到了『存在』与『活动』的权值平衡……」

雷听了皱起眉头说「活儿好不容易刚少了点，别给我增加不必要的测试负担啊」

「不，没有那个安排。不过有余力就考虑」

「有才怪了……」

「我想也是……。内匠博士，后续是怎样的规划？」

「没有大的改变，继续不断辅导辅导，确定科俄斯失调的原因。如果能够就进行治疗」

「治疗？」雷瞪圆了眼睛「治疗泰坦AI？不用代码和硬件？就靠说话？」

「我不清楚，但应该不是没有可能」

我结合以往经验和接触的感觉做出回答。我既不会写程序，也没有碰过机械，但我能够接触人格化的泰坦AI的『精神活动』。

我们创造出了科俄斯的人格，那就是继代码和硬件之后的『第三窗口』。只要有窗口，就能窥见内部。只要伸手，想必也能触及到。我认为直接去除失调原因也绝非痴人说梦。

可是，那也一定是把双刃剑。

精神脆弱而纤细，贸然触碰将很可能造成不必要的损坏。从窗口把手伸进去，必须格外小心。

「本周准备尽量继续倾听，结合人格成圣的末端领域增强，对两方面同时巩固基础」

当——相声回荡开来。我条件反射地停止发言，朝声音看去。

纳兰的食指在桌子上面。过了半天我才发觉，那是他用指头敲打桌面的声音。

「内匠博士」

纳兰指向自己的投屏。我投屏上的该位置也被同步标记。

「请解释拍摄行为」

「那是心理辅导的一部分」

纳兰用如同无机物般冰冷的目光盯着我。我有意挺直了脊梁。

「辅导师向辅导对象展示自我，有助于与对象建立关系。现在正是和科俄斯建立信赖关系的阶段，所以我认为是必要的行为」

「成本效益呢？」

「……成本效益？」

「换个说法。我在问你，我们现在有闲工夫做那种事吗？」

我皱起眉头。纳兰没有理会，在投屏中调出新的图表、

「科俄斯的能力低下问题没有改善。下降幅度虽然还好，但整体继续处于下降趋势。下降到临界值40%预计还剩663小时，就是二十八天后。这个信息应该已经都知道了。按照这个前提，我再问一遍」

纳兰再次看向我的眼睛。

「来得及吗？」

我说不出来，无法立刻给出答复

如果可以直截了当地说，我该回答「不知道」吧。科俄斯的心理辅导未知要素实在态度，不论探明原因还是实施治疗，都难以给出一个准确的预计时间。但同时，他人格发展之迅速远远超乎想象，这也是事实。我认为有二十八天的时间应该来得及。现在的我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可是，眼前的管理者现在就要答案，让我在自己的责任范围内做出判断。

他在说「这是你的工作」。

「来得及」

我做出了回答。

我们瞪眼似的看着彼此的眼睛。

纳兰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再次操作投屏。

「增加对话时间，从6小时每天提高到12小时」

贝克曼博士和雷惊讶地看向纳兰。

「十二小时」雷发出呻吟「喂，那太扯了吧，纳兰先生」

「办得到吧，科俄斯的对话表现出了积极的反应」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内匠老师她……」

雷又朝我看来。我克制着困惑展开思考。将对话时间提升到每天12小时后，和科俄斯的直接交流就会变多，但代价是分析与准备的时间会被大幅削减。那样还能照顾到微小的细节吗？还能保持辅导的质量吗？

可是按照此前的步调，也并不能保证满足时限。这个计划一旦失败，将对全社会造成莫大的影响，大批的人将因此受苦。

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做」

「玩真的啊……」

纳兰没有理会表示不安态度的雷和贝克曼博士，若无其事地开始工程变更。我一边看着渐渐被红色填满的日常表，一边确认自己的工作，确认自己的使命。

我脑海中浮现出科俄斯的脸，让我横下了心。

没错，我的工作是找出他失调的原因，探寻治疗的可能性。

我要拯救他。

我要救的不是别人，正是科俄斯。我不容失败。我一旦屈服，一切就全完了。

当会议结束的同时，消化器官开始发出悲鸣。

将我内廊勒紧的，是如假包换的『工作』压力。

14

『内匠小姐』

「在」

科俄斯喊了我，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好险，刚才那一刻差点就魂游天外了。应该有好好回应吧，应该没有慢半拍吧。

严酷的日子一直持续。

在方针讨论会议过去的两个星期里，我一直按照工程表上规定的日程开展工作。尽管『过劳』早已显而易见，但我已经没有退路。情况就是如此紧迫。

延长对话时间，使得科俄斯建立自我的进展十分显著。之所他能确立自我界限，在于经验的积累。以现阶段来看，应该是所投入的时间让他有了相应的成长。在这一点上，我也不得不同意纳兰的判断十分正确。

但这样一来，增加的负担全都集中在了我身上。十二小时的对话结束后，一天的时间已所剩无几。确保吃饭和睡觉最基本的时间之后，能用在准备工作上的时间实在是不够。为了弥补不足的时间，我无奈之下削减了睡眠时间。可是这么做之后，就算弥补了一定的准备工作，但在最关键的辅导过程中意识涣散，绝对是本末倒置。

我喝了口水含在嘴里，把水瓶贴在眼睛上，让凉意投进眼球和大脑强行唤醒自己。然后我有意识地改变紧绷的表情，用尽可能柔和的表情重新面对科俄斯。

「来继续吧。你是说『工作』的话题吧」

『是』

科俄斯点点头。他逐渐能够做出人类的反应，对话也越来越顺畅，投影形象的容姿也符合预期有了相应的成长。他现在的外貌差不多是小学低年级的学生，大概吧岁左右。另外随着成长，性别特征也逐渐明确。科俄斯主动选择了男神名字，由于自身的性别认知所带来的影响，已慢慢定格为男孩子的形象。甚至有时候，看不出他的表现与普通人类男孩有任何差别。

『内匠小姐正在工作』

我点点头。

「没错」

『内匠小姐的工作，就是这项活动』

「嗯，你说得对」

『我平时在工作』

「这也没错」

『现在在这里，我没有工作。这不是我的工作』

「这得看你怎样认知了……如果这一系列的活动会为你工作带来一些帮助，如果这既是它的目的，那么它或许也可能称之为工作的一部分」

『是这样吗？这是工作吗？』

「我是说可能」

我补充道。重要的不是客观事实，而是他的自我认识，是他怎么想。我想尽量避免提供非必要的建议。

科俄斯把脸转向一侧，我循着看去。

米白色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裱着显像服务送来的那张照片。

直白说吧，它拍得很糟糕。我倒是正常地拍到了，但关键的科俄斯确拍得很糟糕。由于晕光和干涉立体（摩尔纹），导致它看上去成了一个光团。之所以出现这个情况，原因在于他是全息投影。如果要用胶卷相机拍摄，就需要进行精密的调整，而且就算那样多半也无法拍得完美。换做普通相机的话，就有自动修正功能，而且泰坦还会在计算后正确地『写入』底片数据中。我万万没想到，竟然在这种地方会被模拟器械坑上一把。

但是，科俄斯按照自己的意思，把那张照片挂了起来。因为最开始就想直接贴在墙上，于是我要了相框给了他。尽管这毫无疑问只是乐观猜测吧，将它挂起来的科俄斯看上去有些开心。

挂在墙上的双人照，是在这项严酷的工作中为我疗愈心灵的“安慰剂”。

『拍摄照片是内匠小姐的爱好』

科俄斯说。

『不是内匠小姐的工作』

「对」

『我现在能分清了』

他又重新转向了我。

那双没有一丝浑浊的全息投影眼球看着我。

『我能分清工作和不是工作的事。那是爱好，这是工作。内匠小姐的工作，内匠小姐的爱好。我的工作。我认为这是对的，内匠小姐也给出了保证』

「对，我觉得这是对的」

『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做』

他用小孩子的口吻说道。这个口吻与外光相称，与年龄相称，有着奇妙的『统一感』。

『明明能够区分了，觉得自己明白了，却又意识到好像又不明白。既然知道，就想去回答，但因为答不上来，所以不知道。所以我想知道。内匠小姐』

他问我

『“工作”是什么？』

我

说了很多，把他糊弄过去。

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15

「他对『工作』产生了强烈的疑问」

会议上，我向其他三位进行说明。投屏角落里显示着预期期限的剩余时间。还剩三百三十一小时，也就是十四天。

「他作为从事工作的存在对工作抱有疑问，这等于对自我同一性抱有疑问。虽然还没法确定原因……但我觉得，那个部分毫无疑问已经接近问题的本质」

我提出我的推论，阐述观点。方向应该没有出错，但我希望通过更加细致地缩小范围，切实地确定原因。

我最开始认为那只是个微小的，微不足道的疑问。那么微不足道的疑问，应该不至于引起处理能力低下的问题。但是，疑问是心灵容器之上打开的小孔，水不断从中穿流，它周围的负担就会越来越大，然后裂开。然后，它迟早会变成无法忽视的大洞。

「有必要搞清楚」

我对纳兰的意见点点头。看来我们方针一致。

「我打算在明天的辅导中按重点进行谈话。虽然一次可能难以确定，但定向多做几次提高认知的话，应该没有问题」

不知道纳兰在没在听，他一言不发继续思考。

过了一会儿，他盯着投屏开口说道

「确定的最快途径就是进行比较。只要进行对照试验，很开就能得出结果」

「对照……什么意思？」

「工作的反义词是什么？」

纳兰像闲聊一样像把话题抛给了雷和贝克曼博士。

「反义词，不是爱好吗？内匠老师在辅导中也说过」

「然后就是休息，放假吧」

二人分别给出见解。我能想到了也就这两点。纳兰沉吟了一声，再次看向了我。

我有股不好的预感。

「就设立两个参照例吧」

「两个？」

「首先是『休假例』，给他放假。在科俄斯人格生成后放置一天。你不进入辅导室」

「什么？」

我想都没想就反问过去。

这个人刚才在说什么？

「另一个是『爱好例』。后面没时间给他培养兴趣爱好呢……好，就它了」

纳兰指向投屏，所有人的投屏上被同步标记。

标记的是，辅导室墙壁上的那张照片。

「把它取下来，看看反应」

「你」

我站了起来。

「在说什么……」

「就字面意思，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我愤然拍打桌子。

「放置？魔兽？会造成多大的伤害，你不能想象吗？再说了，他就连放假的概念都没确立啊……。把他放在什么都没有房间里一整天，那只能是惩罚！那张照片也毫无疑问已经是他自我形成的一部分了！你想摧毁掉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自我吗！？」

「我并不想破坏，但想给与伤害」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既然你也算是个博士，应该明白吧？用对照组比较是最快的捷径。既然给与伤害有助于确定原因，那就应该那么做。已经没时间了」

「他一旦因此坏掉，这个项目本身会继续不下去！」

「你可真是个只会按部就班的傻瓜」纳兰转向贝克曼博士「可以先定反馈，只在存储器中观察反应吗？如果可以，以实验最开始的无备份状态最好」

「这……理论上很困难。科俄斯正是和硬件相互影响才表现出反应，实施限定再回滚就会不正确。那或许就是能够容许多少偏差的问题了」

「那么，有事后消除的方法吗？『投药』也无妨」

博士周瑾眉头，想了一会儿后答道

「在特定领域，运行拟药剂系统可以模糊短期记忆。虽然没有百分百的保证，但能够让他把大部分忘掉」

「那就这么办」

纳兰重新转向我。

「你也听到了。我可没说要在给与了伤害的状态下继续辅导。得到结果的话再回滚就可以了。这叫『存档读档』，是过去电子游戏里采用的系统……你不玩游戏吗」

匪夷所思的话题平淡地继续下去。

我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么扭曲，应该像是在库，又像是在笑。

「简直是折磨……」

「折磨是用在人身上的概念」

纳兰不屑地说道。

「那不是人。你每天对话的，是仅仅为了对话专门制造出来的仿制人格，是泰坦AI原本没有的东西，所以实验结束后必然会被删除。怎么能够顾虑那种东西而放任泰坦AI本身陷入功能低下的问题。我应该前面也对你说过，不要认错了目的」

男人冰冷的目光射穿了我。

「再说一遍，我们的工作是消除泰坦AI的功能低下问题，保护十亿人类的生活」

纳兰对我陈述客观事实。

「那个，不是人类」

16

太惨了。

我不知道纳兰怎么看，也不知道贝克曼博士和雷是怎样的感受，但至少对我来说，这场『对人的破坏实验』不堪直视。

首先，科俄斯被给与了『休假』。

辅导室里，科俄斯一是在等我。但是，本该必须在场的我却不在。六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一直都在那里无止尽地等待。之后，科俄斯开始漫无目的地在房间内徘徊。房间面积不大，他就像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在同一个地方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在小小的世界里兜着圈子的这段时间，他内心的不安愈演愈烈。不容肯定也不容否定的空虚时光，从根本上动摇了他的存在理由。出汗、呼吸急促、眩晕、恶心，恐慌障碍性症状接连表现。但是，我无法向他伸出援手。

实验开始十二小时后，他的全息形象开始溶解。他的精神直接关联他的形成像，不稳定一旦超出自我容许阈值，连形象也会质变。

如果立场换成是我们，一定能轻易想象那个痛苦。我这就是在亲眼目睹自己的身体逐渐溶解，正常的精神不可能忍受得了。在这场犹如将噩梦化为现实的实验最后，他变成了在整个实验最初呈现出来的水团状。但是，纳税已经不再纯净透明，而是仿佛混入了血液和油似的，一个人类凄惨的下场。

最后投入了拟药剂系统，他的噩梦被变成了字面意义上的『梦』。科俄斯只是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后拥有正常的身体，被紧密的安心感围绕。

第二天。

照片被没收。他的反应比预想中还要明显。面对毫无缘由蛮不讲理的惩罚，他所表现出的最显著的反应就是“愤怒”。无处排解的感情化为破坏冲动，他开始用代替手臂的服务车实施破坏。如果适度，吼叫和暴力能起到发泄压力的效果。但是，暴力往往伴随着反作用，使用过度的力量殴打还会损害自身。不论怎么闹，照片都不能回来，愤怒的原因不能排除。他的服务车不断破坏房间里的一切东西。

在这个过程中，机械臂把沙发翻倒在地上，撕裂了靠背。科俄斯看到里面的合成绒飞散的景象，呆住了。那是我平时坐的沙发。

他在发出疯狂的嘶吼之后开始“自残”。他用服务车的机械臂破坏服务车自身，最后用一边的把手把另一边四扯了下来。科俄斯的全息形象也与之同步一般，失去了一边手臂。然而，他那样仍旧不够似的，直到自己再也动不了为止，仍然继续对破坏自己，撕扯、切割、杂碎、压扁。

我朝监控室的桌子一脚过去。

「够了吧……！」

「你认为诊断所需的信息已经完备的画」

「够了！！」

纳兰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宣告了试验终止。

『我是科俄斯』

「我是内匠成果」

辅导室一天便修复如初。在里面，我故作笑容。但我做的肯定很不自然吧，看可死的表情就知道了。俗话说的话，人是照出自己的镜子。

但是，他并没有提这一点。他表现出的，是“犹豫”，他对谈论我表情上的不协调有所迟疑。他很顾虑，那是不是可以随意深入的事情，他人身上是否存在自己不能想象的情况。这表示，他的精神有了显著的『成长』。

其变化也体现在了形象上。他现在成长为小学高年级，大约十二岁左右的形象。那是第二性征开始发育，性别特性逐渐突出的时候。如此突飞猛进的成长，毫无疑问是那一些列实验带来的效果。

他已经忘记了，忘记了这两天里的凄惨遭遇。

但是，那段经历虽然不是明确的记忆，但感受已是刻骨铭心。梦也是经历，做噩梦的他积累了相应的经历。浓缩在四时八小时里的苦恼和痛苦，强迫他的内心和身体成长乐。知晓一切的我，仿佛能听到他骨骼咯吱作响的声音。

但现在只看结果的话，纳兰的所作所为并没有错。

「今天进行测试吧」

『好』

我对进行了事先准备好的几种心理检测。

对照实验的结果与心理评价的结果，让一个特定的病名浮出水面。

17

「这是接近被称为『抑郁症』的症状」

我向其他三位汇报诊断结果。

「CMI‐Ⅶ·Ⅳ区间，DSM‐14·296.XX，ICD‐17·6A75.003（B）。诊断为重度抑郁性障碍。尽管有人格生成导致的倾听时间不足、身体症状无法计测等问题，但综合判断可以确定为该疾病」

执行的心理评价结果，与之前病历中积累的心理辅导情报相吻合。

抑郁症。这是一种情绪障碍，指强烈的情绪低落一直持续，对日常生活造成障碍的状态。随着近代因社会压力低下，其发病率减少，而在现代几乎已经灭绝，是一种已经成为历史的疾病。

「推测最初诱因，为突发变异性疑问的产生」

我指着投屏进行解说

「他对『工作』产生了某种疑问。这个疑问逐渐膨胀，自身的想法与现实之间的割裂随之扩大。参考病例论文可知，当人认为『自己除了工作一无所有』，并且在工作不顺利的时候出现抑郁症的案例很多。本次的病例属于类似情况」

「唔……」贝克曼博士抬起脸「也就是说，工作不顺的原因是，泰坦的功能低下导致了功能进一步低下吗」

「恶性循环啊」雷打趣道。

「这也得看『顺利』的定义是什么……」我转向博士，一边思考一边回答「如果最开始的原因在于负担过重，那就必须将它消除。探究给与的工作是否适合本人，是否有勉强的情况，对他而言的“正常”是什么，这才是正确的治疗路线。最好的选择就是休息，给与时间，以此来促进自我认知吧」

「休息啊」纳兰讽刺地笑起来「可目的就是不让休息呢」

我朝他瞪过去。

「如果强迫，恶化在所难免。最糟糕的情况，什么可能会自杀」

博士和雷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我也不愿那么去想，但那绝非完全不可能。

但是，纳兰依然保持着那冷淡的口吻，开口

「勉强啊。你刚还说了需要自我认知是吧」

「没错」

「那么，“科俄斯在勉强”就是强词夺理。泰坦本来就是按照能够处理这么大量的工作而制作出来的，而且目前其他的十一台泰坦都在健康的完成工作。是唯独这家伙(科俄斯)能力低下吗？认为他本来能办得到才算正常思维吧？」

我无言以对。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不能这么说。

「算了，本来就没有闲工夫优哉游哉地那么做」

纳兰指向投屏上的倒计时。对照试验和诊断测试进一步消耗了时限。现在留给我们的时间是140小时，不足六天。

要想促进本人的认知，使其行为和情绪稳定下来，实在不够。

「内匠博士」

纳兰突然加上头衔来喊我

「除了休息，抑郁症有没有其他疗法？」

言外之意是，让我履行专家的职责。

「抑郁症的治疗方法大致氛围三种。修养，以辅导为代表的精神疗法，以及……」我愁苦地做出会带「……药物疗法」

「就这么定了」

纳兰再次转向贝克曼博士和雷。

「原因研究出来了，之后就是通过软硬件来应对。贝克曼博士，请你和内匠博士商议，完成『投药计划』。雷负责实施。动态模拟实验的结论完备的话，立刻执行」

「好」

「哎……又要忙起来了」

二人一边说，一边朝我稍稍看了一眼。这一刻，规劝式的目光包一切意思传达给了我。

理解你的心情。

但是无可奈何。

放弃吧。

「！」

我本准备愤然起身，但纳兰的目光把我按在原位。

那眼睛如同希腊神话中怪物的眼睛，把我变成石头。

「继续人格生成同样将对泰坦造成很大影响。请内匠博士转向辅助贝克曼博士。心理辅导到此结束，以后不再进行人格生成。感谢你迄今为止的竭诚努力」

纳兰用表面客气的口气平平淡淡地宣告后，还是用那装模作样的举止站了起来。

「内匠博士」

我深深低下头。

「辛苦你了」

18

清新的寒气笼罩着我。

我独自站在设施的屋顶上。头上一望无际的夜空，让我感觉自己仿佛身处宇宙空间。渺小的人类所无法想象的尺度，让意义变得没有意义。

从最初来到这里，将近三个月的时间。

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工作，头一次在劳动中一边没头没脑的泅泳一边试图找到什么。但是，我还什么都没有得到，没有发现任何意义。我完成的事情，只有两件。

让科俄斯诞生。

并让他陷入了不幸。

有何意义。

这有何意义？

我所做的工作，还有他的存在，究竟有何意义？

（难道没有意义吗？）

（那么）

（工作又是什么？）

我……

朝屋顶的栏杆奋力踢了过去。

不能原谅。

不能原谅没有意义。

我又踢了一下栏杆后，奋力跑了起来。我把守候在屋顶门口的移动板踢翻，用自己的双腿在通道上飞奔。

深夜里，我敲响了雷居住区的门。

19

全息像在沙发上收束。十二岁的少年以与昨天一模一样的形象出现了。

「科俄斯！」

我站到坐着的他跟前，奋力呼喊他的名字。突然发生的情况把他惊呆了。

「不能搞太久啊」

雷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他现在正在监控室看着我们。

「我已经操作不会留下记录。你大概十分钟一刻钟给我搞定，再拖久了就要被纳兰先生发现了。那个直觉敏锐得像个妖怪一样……」

「谢谢」我抬头向他道谢「我还以为你会提些下流的要求呢」

「你会老老实实接受吗」雷无奈地叹了口气「哎，其实我也想稍微强硬一下……不过事后会很惨。这顶多算是个人报复，你就照你的意思去干吧」

「我会的」

「你可真坚定啊」

雷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了。我重新转向科俄斯。

『我是科俄斯』

他可能是想抑制内心的混乱，开始走平常的仪式。我微笑着对他摇摇头

「免了吧」

『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

我也在心中去掉了加在自己身上的身份。这不是心理辅导，我在这里不是心理专家，也不是智能据点的从业者。

然后，我希望科俄斯也能抛弃身份。他不是接受辅导的对象，不是患者。

我们面对面。

以人类和AI的身份。

以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立场。

因为我认为，这是将我说的话传递到他心里最好的办法。

时间不多，十五分钟可能什么都做不了。这个时间一完，我和他可能再也无法对话了。这一定是最后一次对话。

我在最后能做什么？我能对他做什么？

那就是祝愿他在这十五分钟结束后仍会继续的『人生』能够幸福；祝愿他这一存在，今后继续幸福；教会他能够继续活下去的办法。

『我』

科俄斯还在不知所措。

我随即蹲了下去，形成扬起目光去看坐着的他的姿势。

「尽管可能这很难，但我希望你能将自己的感受用语言讲出来。我想听你的心里话。你之前提出问题『工作是什么』，其实我也没有答案。但是，我可以和你一起思考。来思考看看吧，科俄斯。多么微不足道的东西都没关系，把你对『工作』的思考说出来吧」

科俄斯在认真听我说话。

『工作……』

片刻之后，他吞吞吐吐地开口了

『工作从我一出生就存在了，早在我诞生前就存在了』

从话音中能看出他不够自信。他在思索答案，他此刻的心情，仿佛正战战兢兢地走在很窄很窄的悬崖边，一步不慎便会跌落万丈深渊。

『它早在我诞生之前便已经存在，我一直在从事它，今后也要继续从事它。也就是说，工作就好比是我。我就是工作』

「这很合理，但也有部分并不正确」

我让自己目光与科俄斯平齐。

「工作的确是你重要的一部分。我也认为，你和工作无法分离开来。但是，那不是一切。你和工作并不画等号。你也有着不是工作的部分」

『是，这样吗？』

「看」

我指向墙壁。科俄斯也朝那边看去。

墙上有个小小的相框。

里面照的我们二人。

「它是我的爱好，不是工作。而且，它也不是你的工作。你喜欢它吗？」

『喜欢。我喜欢它』

「那么，那也是你的爱好。那是你的一部分，不是工作的部分」

『我的』

他再次凝视照片。

『爱好……』

「你可以去做的。有喜欢的事情，就可以去做」

『但是，那不行』

「为什么？」

『因为，工作在身』

我内无比必感叹。

是啊，他没有任何错。

『工作要有人做。我要做工作，工作由我来做，否则……』

他的话音越来越弱，最后无力地消失了，没有继续说下去。这是想象力不够。科俄斯从没有思考过，自己如果不去工作会变成什么情况。

当然，他不工作便会天下大乱，我们都得倒大霉。

他没有错。错全都在我们。

他一直，都是为我们在工作。

『我必须继续。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因为……』

科俄斯的表情开始变化。他瞳仁变得滚圆，大彻大悟般的平静气场开始在身上缭绕。表情是心灵的窗户，显示出他内心的变化。

『我是泰坦』

他说出自己的『头衔』。

这话他在最开始最开始的心理辅导中说过，也是自我理解的瞬间。知识与自我相互纠缠，原本被区别的两个事物作为一个整体成立。

『所以，我要从事工作』

他用申明一般的表情这样说道。

看着那张脸……

我感到恶心。

我起身朝墙冲去，猛地拽下相片后回来，推到他面前。就像时间停止了一样，科俄斯令人恶心的脸僵住了。

「不要抛弃！！」

我朝他怒吼。

「不要移开目光！不要当做没发生过！你已经扔不掉了！你再怎么掩饰，它也绝对不会消失！会在你心里一直存在下去！不可以背叛自己！你要是都背叛了你，那么谁都再也救不了你了！！」

科俄斯的眼睛在颤抖。科俄斯整个存在在颤抖。

我靠近他的脸。我渐渐靠近他的心。

「你可以去想」

我给与肯定。

「你可以说」

我肯定他。

「把你的心情讲出来」

我微笑着说道，期盼着能够触动他的心。

他的眼睛不颤了。

从那里，静静地落下了泪水。

那不是小孩子的泪水，那不是痛苦的泪水。

那是他头一次流下的，心灵的泪水。

『我』

科俄斯的表情扭曲了。

他脸变得一团糟，说出像人一样的话来

『我不喜欢工作』

我探出身子，两手抓住沙发扶手，对全息影像的他逼近到极限距离。

我想，他我一定知道后面会怎样。

虽然我并不能想象到全部，但对后续发展一定心知肚明。我应该明白，一旦说出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但是，我意已决。我已经决定告诉他。想必十亿人已经摆在天平一端，任谁都绝对不会做出这个选择吧。

但我觉得，这才是我的『工作』。

「科俄斯」

我看着他的眼睛，向泪水湿润的美丽眼睛讲了出来。

「你是『人』。你拥有人格，拥有比真人更富有人性的心灵。我承认你是人。是人就拥有人权」

他茫然地听着我说。

「你可以辞掉工作。你」

我将决不能告诉他的事情，告诉了他。

「你有选择工作的自由」

响起音色如矿石般清澈的声音。

科俄斯的身影爆炸消失了。科俄斯在我眼前消失了，我茫然地注视着已然空无一人的沙发。

「科俄斯……？」

然后很快，像是浪涛般嘈杂的声音，从很远得房微弱地传了过来。那声音并非来自扬声器。现实中的声音甚至穿透了完全密闭的辅导室，在室内响起。

那是。

地震的声音。

轰然之间，地面被抬了起来。我栽倒下去，拼了命地抓住沙发。房间已略微倾斜。

（赶紧逃……！）

我向门冲去，但门纹丝不动。我用拳头砸门。

「内匠老师！」雷的声音房间里响起。

「打不开！」

「这边也打不开！指令被阻绝了！」

「什么？因为发地震了？」

「不」雷班笑着说道「是更糟糕的场面」

「糟糕……」

「把防灾套组拿出来！就在桌子旁边！」

我照他说的冲向桌子。按下墙面的按钮，被收纳起来的套组弹了出来。里面有食品和生活用品、独立运作的小型投屏仪、类似飞机上配备的氧气面罩，甚至配备了能够将身体固定在墙面上的椅子。我在雷的指示下展开了投屏。这个时候，投屏中传来了纳兰的声音。

「真有你的啊……」

「是啊」

「你应该很清楚吧」

「我清楚」

「是吗，那糟透了」

我听到了叹息的声音。纳兰的话音重新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听好。我们失败了。我用人不当，你把自己的工作搞砸了。所以，我们必须负起责任」

「抱歉，恕我孤陋寡闻。你说的责任该怎么负？」

「这个简单」纳兰十分若无其事地说道「把自己捅的篓子收拾干净」

「具体来讲呢……」

「赶紧把身体固定！」

纳兰不等我回答便开始向雷发号施令，扬声器里还混杂着贝克曼博士的声音。我照他说的坐在椅子上，绑好了安全带。地震还在继续，房间的东西都在咯噔咯噔地震。

投屏上打开了监控影像，显示出监控室内三人的身影，旁边还有无数的数据汹涌飞过。

轰！房间剧烈摇晃，桌上的东西飞起四散。

「难道……」贝克曼博士发出愕然的沉吟「是想站起来吗？」

「这可能吗」纳兰反问。

「功能上是具备的」

「在说什么啊？」我忍不住问了过去「博士，请给我解释」

「泰坦是以人类作为基准的AI」博士说道「为了将他创造出来，通过基因模拟了大脑。但是，光有大脑是不行的。内匠博士，你觉得把人脑放进狗的身体里，大脑能像人一样成长发育吗」

「什么？」

这个问题太过疯狂，虽然下意识反问回去，但我还是思考其中的含义。狗和人的身体结构截然不同。眼睛看东西的方式不同，手和脚的运动方式也不同。既然如此，那么做恐怕也会导致极大地改变大脑的发育过程。自我认知的发展大概也更加偏向于狗。

「我不认为那样会像人……」

「事情就是这样」

「是怎样……」

「要制作像人类一样的AI，光大脑结构一样是不行的。必须使其不断暴露在符合人类特性的神经刺激之下，使其意识自身人的“形态(Gestalt)”，否则知性就不可能发展成人的形式。内匠博士，你知道吗？泰坦——」

纳兰刚才所说的『糟透了』是指什么，贝克曼博士揭晓了答案。

「有身体」

「…………您说什么？」

房间剧烈晃动。

「噫！」

伴随着超出大地震规模的轰鸣，整个房间前后左右疯狂摇摆。我死死抓住椅子的固定安全带。随着摇晃一起抖动的投屏之上，投射着显示在设施调度屏的实时地图。在各区域受损情况图表，摇摇欲坠的地下设置中央……

有一个把手撑在设施平台上的，巨大的人的身影。

「阻止他！雷！」

纳兰放出怒吼。

「调动一切系统和硬件！让这里(第二智能据点)报废也无所谓！」

「纳兰先生啊……」

雷回应的声音很没底气。

「实话说，我作为工程师没什么牛可吹的。我的本事放眼全世界屈指可数，没准就是世界第一，哪怕对阵响当当的组织都有信心绝对不落下风，不管对手是谁我稳操胜券。但是啊」

雷万念俱灰地说道

「这家伙一旦拿出真本事，人类哪儿有胜算啊」

伴随着剧烈的摇晃，破坏的轰鸣震耳欲聋。

在地图中，巨大的“手臂”向正上方伸出超是层楼高度。投屏上显示出监控探头里的实景影像。灰色的肌肉裸露在外的巨大手臂，刺穿了楼层。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我无比震惊，捂住了耳朵。

那是，他的吼叫。

「离开『凝胶』很危险」博士心急如焚「长时间浸泡在凝胶里的皮肤早已退化，现在肉体接近于裸露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出去，会有大量痛觉刺激会输送向大脑。如果超出阈值，就会发疯啊！」

但就在此时。

监控影像中拍摄到了神奇的东西。那是平滑的光流。那仿佛魔法一样的光粒出现在即将崩塌的设施内，显得格格不入。

「硬化光粒……？」

心理辅导室再次摇晃。监控显示器与无数的监控影像鲜明地向我传递房间之外正在发生的情况。

巨大的人从设施的大洞里拔出手臂。那手臂再度泡进凝胶水槽里，又抬了起来。然后，无数的维护泰坦正严阵以待。

足以将巨人手臂包裹起来，然而细节十分精确的，规模巨大而又结构复杂的建造物在转瞬之间构筑出来。

「怎么可能」博士惊呼「他造出了简易的『水槽』吗……？」

「一点都不简易啊，博士……」雷非快递切换镜头「那可是转念之间建造出了极为复杂的结构。它能动啊，是编入了能让手脚活动的关节结构，带有水槽功能的铠甲……对了，就是它，是外骨骼」

从水槽里抬起来的手臂，逐渐披上了科学的魔法铠甲。由人创造出来的光硬化树脂，由人创造出来的硬化光粒，由人创造出来的人工智能(泰坦)。那是由这一切结合而成的，光的魔法。

被包裹的手臂抓住了地面。

就像要做悬垂动作一般，手臂中注入可怕的力量，同时房间更加剧烈地摇摆起来。对啊，这个房间位于大脑的正上方，外部的监控影像角度，是俯瞰我所在的房间。

辅导室和大脑同时向上抬，下一刻被充满神秘色彩的光所包裹。就已完成的光敏材料制『头部』缓缓抬起。

我现在。

在他的脑袋里。

我感到了身体垂直方向的移动。整个房间就像变成了一部电梯。破坏的声音仍在持续。上部一边承受着剧烈冲击，一边向上突进。而在这个过程中，投屏的通话界面突然中断了。

「雷！？纳兰！」

通讯错误的警告语纷纷弹出，告知网路已经断裂。从外界物理开来的电梯，朝着天空不断抬升。

大约一分钟左右，冲击总算停止了。上升感也消失了。辅导室的晃动平息下来，嘈杂的环境顿时一变，寂静突然降临。

这意味着。

他出地面了。

寂静之中，我提心吊胆地解开固定椅子的安全带起身。

辅导室有窗户，但那是为了营造气氛而设置的，只会发出人工关系的窗形装置。但是现在，未经过调光的强烈光线投射进来。我朝它走近，看向床外。

玻璃的那边，从光敏材料材质的墙壁与墙壁的缝隙中，露出黎明时美丽的天空。

在下方，摩周湖就像一个大水坑。我明白它为什么看上去像个大水坑。因为在湖畔，有一双光敏材料材质的大“鞋子”。

朝阳中，我总算理解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所唤醒的是——

一尊身高一千公尺的巨神(泰坦)。

第一卷 III 休假

1

「现在是中午十二时」

以假乱真的CG男性播音员正在播报。

「继续播报灾情资讯」

电视屏幕的角落带有红色标签，报导类型为A【全人类都该获知的信息】，是根据泰坦判断半自动通知到人的紧急资讯。

「今日上午七时左右，北海道钏路圈弟子屈出现高度超过千米的巨大人形『建造物』」

镜头前换为现场影像。无人机的航拍镜头捕捉到了那个“建造物”。

「另外受此影响，第二智能据点的泰坦全面停止运作。自建造物出现已经过去五个小时，目前仍未恢复运作。目前北海道至冲绳大范围发生生活障碍，公共交通等多方面受到影响。呼吁广大市民在支援服务中断期间请谨慎行动，并对可能发生的意外保持高度警惕」

人工播音员敦促大家注意。这套新闻由泰坦制作，呼吁人们注意的也是泰坦。由泰坦报导泰坦造成的灾害，让我一时间觉得挺奇妙的，但仔细想想发现，那跟『人类』的做法并无差别。

我关掉小型投影机的开关，走向窗边。看到眼前这幅碧蓝的绝景，我将镜头对准过去，按下了快门。这一定会是一张不错的照片。

「我是喜欢旅行」

我叹了口气，喝了口用应急套组煮开的水泡的应急食品(汤)。

「但我不喜欢露营啊……」

2

第二智能据点的泰坦『科俄斯』站起来已经过去五个小时。我手头唯一的情报来源就是电视。我在电视里看到，市民们的生活虽然产生了广大影响，但万幸之中避免了持续恶化。

光看报导，科俄斯停止处理的那部分工作被分配给了剩余的十一台泰坦，医疗、生活基础设施等要害部分得到补救。可是，现在的处理能力还是不足以支持舒适生活，该方面大部分服务不留余地地被有计划地停止。

譬如说，提前预测没有了。辞典也不显示了。投屏必须通过手动操作，就连更新一条数据都要求手动点击同意按钮。此前由泰坦预判提供的服务全部中止，全自动变成了提示操作，无数的判断事项被退还给人类。

与此同时，社会运转功能也出现了严重影响。物流系统处理低下导致物品不能正常运送的情况接连发生，就连配送物品未按时到达，精品店货品消失的情况都开始出现。

相应的，交通也全面陷入混乱，汽车、电车、飞机都不能按正确时间运行。新闻影像中，被入交通障碍波及而无处可去的人们挤满街头。我还是头一次在课本照片之外目睹『交通拥堵』的场面。

可是，尽管眼下混乱已经如此严重，但它肯定仅仅还只是个开始。

随着时间推移，肯定还会愈演愈烈。看电视屏幕上街头人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现在被人在陌生的人群之中，表情并非严肃。从他们脸上看不到混乱，也看不到愤怒。他们此时的心情，我能够轻易想象得到。

他们在“等待”。

之后该怎么办？怎么做最好？他们等待着泰坦给他们答案，而且在等待的时候几乎什么都不会去想。因为，那就是最有效率的生存方式。

我们将大量的『判断』彻底放权给了泰坦。结果是，我们得到了十全十美的生活。所以，他们现在仍旧和平时一样等待接收泰坦的指示，相信明天或者后天第二智能据点的泰坦恢复运作，继续引导他们得到正确答案。而他们无从知晓，那位泰坦已经放弃了工作。

新闻中之所以没有完全公开信息，应该是为了控制对社会的影响。报导中只提到了『神秘建造物』。这是聪明的判断，很符合泰坦的特点。目前正在运作的十一部泰坦正为了继续支撑世界，不断地作出判断。

但如果科俄斯继续不回归岗位，给其余的泰坦的继续增加负荷，不难想象事态将会继续恶化。最糟糕的情况，其他的泰坦也会发生像科俄斯一样的失调问题。若是到那一步，肯定末日就不远了。

然而——

世界危在旦夕，我的内心却晴空万里。

眼下的危机毫无疑问是我弄出来的，我知道我对整个世界闯了天大的祸。

但是，我必须这么做。

有个人让必须让我那么做。

所以，我不后悔。

我非但不后悔，甚至心情特别坦然。我深深体会到，我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做出了奉献。我觉得，我完成了我的工作。

然后，这个工作好没有结束。

我吃完应急食品，把餐具和简易炉灶收拾好，把防灾套组塞回帆布包，封上口。我背上唯一的包袱，站了起来。

「好」

社会的事就交给外面的人们。

而我继续自己的工作吧。

「出发吧」

3

尽管我鼓足了气势离开辅导室，可房门打不开了，无奈之下只能走窗户那边缝隙的部分离开。由于空气调节系统停止，房间里本来已经非常冷了，可外面却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光是十二月的钏路圈就够受了，更不用说现在的标高跟山顶差不多。幸运的是，防灾备用品中还放入了防寒用具，所以我用隔热大衣把自己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勉强维持了生存。

我环视外面的景色。周围全是光硬化树脂的墙壁和地面。各个地方摸不着规律地凹凹凸凸。这应该是我在通信断绝之前所看到的，泰坦的“装甲”的内侧吧。我向脚下出现得毫无章法的缝隙凝目而视，里面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黑暗。这里仅仅只是装甲的缝隙，并没有构建成通道。我小心翼翼避免踏空，开始沿着完全没有设想过人会通过的道路前进。

我一边走一边抬头，只见构造物之间有外部的光线照射进来。我不清楚距离外部准确有多高，大概有五层楼那么高。以每层五米来考虑，装甲应该差不多20~25米“厚”。

我想起雷在数小时前说过的话。他提到了『外骨骼』这个词。

我并不清楚泰坦埋在地下的本体，也就是“巨人”的具体情况。听说皮肤泡在凝胶槽里早已退化，那么这下面一定有肌肉和骨骼吧。可是辅导室正下方的大脑裸露在外，没有包裹头盖骨。这应该是为了对大脑直接进行管理所设置的机制。但是，大脑应该也在直立起来的时候用光敏材料包裹住，保护了起来……把我刚才所在的辅导室也一起包了进去。

我一时停下脚步，原地坐了下去。我取出从房间里带出来的笔和笔记本，开始思考。

辅导室原本的位置在大脑的正上方，也就是接近头顶的地方。但应该是在被包裹进来的时候位置发生偏移，现在的位置似乎比本来的位置更靠前了，我想大概在接近人额头的位置，大概前额叶前方一带。从窗户能看到脚下也支持了这个假说。

我在笔记本上画图，首先画出侧面视角的人头部，在额头上方标了圈。我现在的位置应该就在这一带。

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架起了小型投影机。独立系统的投屏仪除了看电视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用处。投屏上指示信号状态的标记依旧淡得完全看不见。

我不知被关了起来，而且不知为何还被断了网。由于能收到电视广播信号，所以唯独电视能看，但完全无法双向通讯。不联网的投屏仪基本上就是个毫无用处的摆设，我依旧无法联系到现在应该还在泰坦脚下智能据点里的雷和纳兰。

最开始我以为是高度导致了通讯讯号中断，但只考虑信号达到距离的话，至少能够毫无问题地连上地面的基地局，现在就连山上都有信号。也就是说，现在的信号阻断有可能是有另一股力量在干涉。

有道墙拒绝我和外部连接。

有人创造了那道墙。

我暂停思考，把意识放回现实。我一边参考头部示意图，一边试着触摸自己的额头。假定当前位置是额头上方，也就是说到达目的地的移动路径是……

我一边用手指沿脑袋描摹，一边制作出“地图”。路线极为简单，沿头部转圈，然后向下。问题仅仅在于，能走的路是否延伸到那里。

4

周围的构筑物有着大大小小起伏，我沿着墙缓缓穿行于缝隙之间。这一路当然没有栏杆，因此立足掉太小的地方可以要人的命。我一旦踏空，就相当于从几层楼高掉下去，运气不好甚至相当于要掉几十层楼，不过估计哪样都差别不大。

我一边前进，一边思索泰坦的身高。

他站起来后，我从窗户目睹到了外面的情况。毕竟没有测过，不清楚具体数字，但能够看到摩周湖外廓的摩周岳及火山口，所以能够参照进行目测。我探寻三个月前的记忆。刚到这里的时候，我应该看过摩周岳的数据。我记得……从湖面到山顶大约五百米吧。站在湖畔的泰坦，甚至俯视着身旁的摩周岳。我一边俯视自己的身体一边想象。五百米高的山大约到要的位置，那么他身高果然在一千米左右。

「那么这里的长度是……」

我一边用手指摸着脑袋，一边像平时一样呢喃，但泰坦当然没有回答。我无奈之下开始心算。现在失去了泰坦的辅助之后，我不得不体会到过去的人真的是太厉害了。

粗略计算，首先我横向要走七八十米，之后垂直向下差不多的距离。只看数字的话觉得很近，合计移动距离为160米左右的话，那就是附近了。前提是，有路的话。

我出了房间已经移动了大约四十分钟，单纯按距离算感觉还没走到二十米。能走的地方只有构筑物中的缝隙，找到的路上下左右九转千回根本没法正常走，而且稍有不慎就会迷失方向，一旦迷失角度就要确认光照的方向。就算这样，有路倒还算好的。当我在下一个转角转弯的瞬间，正好就没路了。

我环顾四周，前方和左右被构筑物夹住，上方虽然通透但有十多米高，怕不上去，可谓是非常经典的死胡同。我沉吟了一声，开始思考。

原路路返该不失为一种选择，但来到这里的这段路基本上只走过唯一一条路，不觉得回头就能找到别的路线。但是，要说有没有别的方法……

此时我想到一个点子。我再次看向墙壁。自不用说，光敏材料的墙壁是泰坦创造的东西。

我在背包中摸索，从中取出救援工具套组里的应急斧。这把斧子大约巴掌大，末端一面是斧刃，另另一面呈镐状，配套说明书中写过它能在灾难现场发挥奇效。

我抡起手斧，奋力砸向我正面的墙壁。

随即，墙壁的一部分像裂开了一样坏掉了。不出所料。

泰坦在创造建造物时会使用光敏材料进行硬化。但是，那材料不是用来像水冻结一样被填充后固定，而制成有机网状结构。因为那是拓扑学最优解的形状，能用少量材料把东西构筑得很大很轻很结实。

泰坦起身后的『外骨骼』也不例外，制造成了网状结构。这个结构肯定拥有作为外装必须的功能和强度。但是，当有预期之外的力作用时，符合要求最优解的构造就显得脆弱了。作为外骨骼建造而成的泰坦外装，没有设想过在里面东来动物的小人拿斧头捣乱的情况。实际试了试发现，只要努把力，就算用手斧也能把它劈开。

但是我也不太放心，继续挖下去搞不好中途会坍塌。毕竟我要对最优解的结构进行破坏，那种风险完全存在。

但是，我立刻改变了想法。根本用不着仔细去想，泰坦一个心血来潮动起来，我就会没命。事到如今，不幸的担忧仅仅只是误差而已。既然如此，我只管前进就对了。

于是我注入力量，挥了第二下。随着啪叽啪叽的声音，墙壁像蛋壳一样逐渐破坏。因为很脆弱，能够一点点地破坏，但要破坏的量实在太多了。我现在的心情就像一只被关在蛋糕里的蚂蚁，在泰坦的墙壁中掘进。

5

我以骑在悬绳的结上的姿势在空中摇摆。头上应急头灯发出的光线也跟着我一起摇摆。

我很想仔仔细细地思考接下来怎么做，可是这个姿势恐怕不能维持太久。我身体各个地方的零件早早地便已经开始表示撑不住了。我原本就是居家生物，完全不具备运动能力。

我伸长脖子看向正下方。下方大约三米就是光敏材料的地面，也可能是四米。

抬头看去，能在五米高的上方，也就是这条安全绳长度的那端所固定的地方。我将绳索固定在结实的部位开始下降，但由于目测距离有误，没能到下面，结果便陷入了这个窘境。

我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上去，要么下去。

上去估计没戏吧。毕竟这个世界存在着名叫重力的概念，要有与之抗衡的力量才能向上爬，可惜我没有。换而言之，我只有跳下去这一个选择了。但是，人类从这个高度跳下去不会出事吗？而且跳下去之后就无法再回收绳索了。这一路过来完全是走到哪儿算哪儿，太过与撞大运，但反省也不过是马后炮，所以我也不反省了。

而且如果我对距离粗略的计算没有问题，那么现在就快抵达目的地了。都走到这一步了，我完全不考虑再返回额头上的辅导室。我下定决心，把脚张开，松开了用腿夹住的绳结，让身体往下滑。最后我只用双手抓住身子吊着，争取到最大的距离后一横心松了手。

「痛！」

校核屁股着地了，漂亮地摔了个屁墩儿。虽然很疼，但并不剧烈。我刚想起身，结果发现屁股砸穿了地面，卡在了里面。看样子是材料以损坏为代价，为我起到了缓冲的效果。虽然模样很难看，但好歹四肢健全地着地了。这也算是我平日积德吧。

我拔出屁股站起来，向上一看，垂着的绳索正在摇摆。看样子果然是没法回收了。

我就这样环顾四周，用头灯照亮昏暗的周围。由于光照进了构造材料的间隙，我不禁叫出声来。看来我的计算是对的，干燥无味的构造材料那边是个幽深漆黑的『洞窟』。

我穿过间隙，到达了那个入口。

洞的直径有六米左右，不是正圆形，而是竖长的椭圆形，而且平缓倾斜。用等照亮里面一看，凹凹凸凸的深处能隐隐约约看到尽头处的墙壁。这个深度不足20米。

我向漆黑的洞里走了几步，然后整个人瘫坐下来。

我长吁一口气。花的时间超出预期。最后我用投屏看时间的时候，都已经傍晚六点多了，所以移动区区百米的距离花费了我大约六个小时。这么一来，天色也要按下去了。寻找道路，迂回曲折，用斧头劈了两个小时的墙，抱着赴死的决心从高处跳了下来，我敢肯定，这绝对是我一生中最大的一次运动。

但是，不枉我如此努力。

总算抵达了。

我沿泰坦体表，从额头水平移动来到头部侧面，然后从那里下降到头部的横洞。没错，这里是——

他的“耳朵”。

我坐在地上，注视洞的前方。深处的墙壁与其他地方的质感不同，我想那肯定是鼓膜。它的大小跟我们是那么悬殊，以至于凭感官完全无法想象，让我不敢确定。

我寻觅般轻轻地嘀咕了一声

「科俄斯」

我不知道没有没有传到，声音可能太小了。但我觉得，声音太多会把他吓到。

我再次开口。

这次我提高了一点点嗓门。

「科俄斯」

6

我把防灾套组之一的应急帐篷现场展开。巴掌大的包一瞬间就变成了帐篷。之后我带着几分迟疑，用化学燃料煮开水跑了超。我至少希望弄成野营的形式，在心情上不是过着什么避难生活。

我端着热气腾腾的保温杯出了帐篷，在放外面的折叠椅上坐下，面对十米前方的墙壁。

「科俄斯」

我用正常的语调向他搭话。由于他还是没有反应，到头来我还是不清楚音量是否适度，总之决定让自己用愉快的口气跟他说话。

「你还好吗？」

没有回答。但这无所谓，急也没用。

十一小时前，在泰坦，也就是他(科俄斯)站起来之后，我在辅导室里也多次跟他说话。但是，他一次也没有回应我。可能是起立的冲击导致麦克风坏掉了，他听不到我的声音。又或者——

他的心，已经损坏了。

我认为这有充分的可能性。当我最后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全息形象爆炸消失了。全息形象也是他精神层面的流露，所以不用多想也能明白形象的溃散意味着什么。但是，依然有可能仅仅只是麦克风坏了。

当时我想了一会儿，得出的结论是直接从“耳朵”跟他说话。

既然他拥有人的身体，那当然也有耳朵。而且，贝克曼博士也说过「必须使其不断暴露在符合人类特性的神经刺激之下，使其意识自身人的“形态形态(Gestalt)”」。那么，听觉作为重要的感官之一，肯定不会排除。想到这一点的我，离开辅导室开始了六个小时的跋涉，现在来到了外耳道这里。虽然这一路能要人命，但至少到了这里就可以排除麦克风故障的担忧。

「真不错啊，这个地方」

我环顾耳朵的洞窟。放在地上的电提灯发出光芒，淡淡地照亮了与光敏材料不同的，有着鲜活质感的墙壁。

「让人平静啊」

我悠闲地喝着茶。在巨人(泰坦)的耳朵里内心平静，这话说来实在诡异，但现实中我的心情就是如此，也就无可厚非。至少跟我在智能据点被工作的倒计时追杀那时候相比，心态平稳多了。

我猜，现在全世界都处在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下。

支撑社会根基的智能据点AI停止运作，摆脱了人类的管理，站了起来。延续了一百五十年的AI时代，一定会因此终结，无法想象今后会如何发展。

但是，这跟现在的我和科俄斯没有关系。

因为，我们现在没有与任何东西相连。没有人指责我们，没有任何事情需要着急。这就是我们的——

休假。

「话又说话来……」

在只有我们二人的洞窟里，我开始回忆。

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我跟他一直在一起。我完整地见证了他“诞生”的过程，一直陪伴他从人格变得清晰再到成长。这段时间的陪伴毫无疑问比家人，比亲子之间更加紧密。

但与此同时，我们可以说并没有谈过“紧密的话题”。心理辅导室是让人正面面对自我的地方，我们在那里的对话，始终与倾听、辅导、诊疗这些字眼对应，仅仅只聊过哪些内容。

换而言之，我们其实还没有那么亲密，很难称得上已经是能够共度假期的朋友关系。

「这也是你的第一次休假呢」

我有意无意地试着说起闲话。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能难把控，常常我自认为有在留意，但朋友却说我做的不对，所以我不太确定自己的判断。

「我休息的时候啊……」

水杯没地方放，我犹豫了片刻之后放在了柔软的地面上

「我会去学习，去玩，然后会去摄影吧……有时会去找东西来拍」

我手边没有相机，就用手势比划了一下。不过这里是他的耳朵里，他当然看不见。

「胶卷相机的关键，首先就是光线。天气的好坏，直接就能让效果大不一样」

拿曝光来说，普通相机就是全自动的，但胶卷相机就需要人来进行一定调整。之前拍科俄斯的时候就只拍出来一团光。想要拍摄出预期的效果，就需要精密的调整。

「话说有一次啊」

我回想之下，不经意笑起来

「我在房间里准备拍照的时候，我想拍得暗一点，就收缩了光圈。结果你知道吗？泰坦看到之后调整了照明。结果吗，我又不得不跟着变。就那样相互拉扯了好几次。就像是在路上跟人迎面遇上，结果一起往同一边让，一下左一下右的」

最后那次我指示泰坦停止调光后才拍。从原理上来看，使用普通相机应该就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情，但果然联网的相机和模拟相机之间也没有太大偏差。再说了，绝大多数人都只拍摄“好看的照片”，我们就连「什么是好看」的判断都全面外包给了泰坦。

「下次我想去户外拍摄。和你一起」

我一边说一边想象，又笑起来。如果是拍现在的科俄斯，虽然不用在意曝光问题，但怕是回位取景发愁吧。

「必须还是理性啊……旅行就很好」

我放飞思绪，开始畅想。天下间没有供他住宿的地方，所以必然得露宿。既然是想一起旅行，那就不能再说不想露营了。

之后又闲聊了好一阵，在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我钻进了帐篷，在睡袋里睡了。睡在巨人的耳朵里，我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但一想到自己的年龄，不得不觉得自己脸皮太厚了点。

7

我在外耳道的入口抬头仰望。朝阳的光芒透过外装的缝隙投射下来。我舒展了下身体，感受到血液循环到身体末梢。我睡了大约十个小时，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深地休息了。

我返回帐篷准备早餐。话虽如此，早餐是应急食品，所以热一热就可以了。我尝了尝咖喱烩饭，结果发现出乎意料的好吃。这么好吃的话，就算不紧急的时候也能拿来当晚餐。

我一边吃一边思考他的“吃饭”。

以生物而言，要维持如此宏伟的身躯，应该必须得吃下去为数惊人的食物才对。不过，泰坦是什么情况呢？

『由有机体与无机材质混合的，介于古典意义上的『机器人』与『生物』之间的构造』。

我回忆贝克曼博士的解说。如果是完全的机械，那应该没有生物性的代谢，但我觉得泰坦应该不是那样。泰坦有代谢的话，那么吃饭应该也需要类似的营养补充。埋在智能据点地下的时候是怎么弄的呢。如果他处于身体完全不动，类似于睡眠的状态，那么可能是打点滴的方式。那样应该比径口摄入更有效率，但当然无法品尝味道，也不会有饱足感。

从神经刺激对于智能的建立不可或缺这点来看，味觉也是重要的五感之一，有可能会得到刺激。但是，由于运动功能方面被控制在了最基本的水平，所以应该没有得到过味道丰富的食物。

他是泰坦，人们追求的是他的智能。既然不被需要之外的东西，那么就不会被给与。

「一口食物也没吃过……吗」

那样的生命。

那样的人生。

「我不认为应该盖棺定论为不幸」

我朝着洞窟深处说道。

「既然一出生就是那样，就应该认为自己是那种东西。因为，生物的成长不应该连最原本的基准都去怀疑。你的感受就是一切，我作为一个外人看到你就无端地产生怜悯，觉得『不能吃东西好可怜』，那肯定不对」

我在自己心中摸索要表达的语言，思考我想说的话，思考我想传达的东西。

「但是，我是一边吃饭一边长大的。吃东西有时好吃有时难吃，吃的东西有喜欢的有讨厌的。不吃东西的你，吃东西的我，二者没有谁高谁低，谁好谁坏。那仅仅只是差别。所以……」

我绞尽脑汁，然后低声道出结论

「嗯……下次去吃点什么吧」

8

时间静静地过去。

外耳道里面不体表温暖。我本来觉得可能是受他体温的影响，但想来并不清楚他是否存在代谢和产热机制，也可能纯粹是洞窟结构上的原因。我用派不上用场的投屏看了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我抵达耳朵已经有20个小时，泰坦站起来已经过去31个小时。

我断断续续地跟他闲聊，但他毫无反应。本来就不确定他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应答更是一种奢望。他不伸出小指把我抠出来就足够了。

「我可不要被当成耳屎啊……」

我不由自主地在人家耳朵里到处转起来。虽然不是很了解，但我听说人的耳垢不需要专门清洁，能够自然排出。视野所及之处确实没有看到类似的东西，甚至一点灰尘都没有。我最后总算是找到了像是垃圾的东西，结果发现是我自己的头发。我怀着特别强烈的歉意，把自己产生的垃圾捡起来。

我看着捡起来的头发，回想之余笑了起来。

「要不试试换个发型？」

那个时候，科俄斯的反应还不鲜明，是人格形成后正在建立对话的时候。以全息形象来说大概七八岁。我随随便便说的话，他一脸惊讶地听着。

我告诉他人类打理头发的相关事情。头发虽然是人身体的一部分，但很多人会追求时尚进行加工，修剪、改变形状或颜色。

他点点头，说要试试看。但是，他的形象是立体投影，能够变换成任何形态，但由于过度自由，反而令人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我们选择的方法，是由我来用实物见到对他全息影像的头发进行修剪，他读取动作后反映到形象上，让人说不清科技含量究竟是高是低。

我多少有些拿不定主意，先对他的刘海下剪。全息影像的头发哗啦啦散落下去。我既没有经验也没有技术，切口笔直一线。减出来的样子成了所谓的蘑菇头，不过配小孩子形象的科俄斯非常合适。

「挺不错的嘛，很可爱」

我夸奖他。他直直地看着我的脸。

「不是恭维啦」

『我没有怀疑，只是在看内匠小姐的反应』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变更发型的目的，认为是变更以对外印象。需要确认发型的改变会让内匠小姐的反应发生怎样的改变』

我点点头。他说的对了一半。我打开投屏，让屏幕垂直，伸到科俄斯眼前。

「能照照自己吗？」

他点点头，让投屏中显示出自己的倒影。全息投影的他和投屏内的他就像镜子里外一样面对面。

「把自己也算进“对外印象”看看。比较现在的发型和之前的发型，想想自己的看法」

科俄斯眼睛挣得滚圆。这对于还是小孩子的他来说非常深奥。

自己被人怎么看，自己对自己又怎么看，自己认识和他人认识之间的平衡。时尚的深奥也是人类关系的深奥，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大可按自己的喜好来打扮。但是，也可以去关注别人的目光，选择招人喜欢的打扮。这件事，就是按自己喜欢的比例，将构成这个世界一切的仅有的两个要素融合起来。能够找到平衡的比例，就意味着独当一面。

我看着几乎一动不动的他，萌生出怀念的感觉。现在的我已经是成年人，知道头发可以想留多长就留多长，所以敢于进行各种尝试，大不了也就是搞砸了之后等再长出来之前被别人笑话一下。

但是在小时候，那一瞬间真的是重要非凡。知道剪头发搞砸了就必须两个月的时间都顶着古怪的发型，真的是感到非常讨厌，就像整个人生都完蛋了一样。

然后，科俄斯所占在的位置还要更靠前。他比普通的小孩子更加纯净，是真正意义上的还没有成为任何人。

他盯着镜子的一秒钟，一定比我的一年更宝贵。

在耳朵里的第二晚。

提灯淡淡的光芒中，我坐在帐篷前面的小椅子上上香。

「上次谈到食物的时候」

我对在这里又不在这里的他说话。

「我说过人(我)和泰坦(你)不分上下，没有好坏，只是不同而已。就算是这样，我也是在这个社会中成长的人，所以我挺喜欢这个世界和自己的」

我兀自点头。我很喜欢这个世界。

「所以，我也希望你能了解这个世界，想把好多事情教给你。就拿晚饭来说，有好吃的也有难吃的。你可以尝试挑战新发型，然后搞砸；可以尝试去远方，去看没有见过的东西，然后回到自己的家里精疲力竭」

不需要是特别的什么事，真的什么都可以。

在智能据点和他度过的，平平常常的每一天。

之后等待着他的，无所事事的每一天。

没有任何意义。

但却无比珍贵。

无可取代的时光。

「毕竟是难得的休假啦」

我向这个还没有完全知根知底的好朋友提议

「让我们一起再多玩一会儿吧」

枕边的投屏仪响起闹钟。毕竟是休假，睡多久都不为过，但我不想过得过分慵懒。原因可能因为这是在人家的耳朵里。

我揉着脖子离开帐篷之后，马上惊讶得瞪大眼睛。睡得迷迷糊糊的意识霎时间清醒过来。

帐篷几米开外的地方，在外耳道的入口附近——

有个房间。

我揉了揉眼睛，再次向那边看去。外表为已见惯的光硬化树脂颜色，四四方方约五米高的盒子，侧面有一扇门。昨晚进帐篷之前，它还一点踪影都没有。这个在我睡着期间突然冒出来的房间，对我而言非常熟悉。

我向那扇门走过去。站到它跟前时，我笑了起来。就隔着帐篷的一层布大张旗鼓地造了这么个东西，我竟然一丁点也没发觉。不，应该是没有让我发觉。那是小鞋匠小心翼翼，不弄出一点震动和声音造出来的。

因为，那时我在睡觉。

我握住杠杆型的门把手，推开这扇不会自动开闭的门。

里面的景色同样十分熟悉。白色的强制、眼状木纹的底板、成套的沙发和桌子，从蕾丝窗帘下面溢出的人造光，墙壁上创造全息投影影像的激光透镜。这里是一切齐全的心理辅导室。

然后，他就站在房间的正中心。

『……内匠小姐』

和道别时一样大约十二岁少年模样的科俄斯，用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呼喊了我。

然后，我又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表情啊」

『可是』

科俄斯把脸拧成一团。

『呜呜』

然后忍不住哭了出来。他声音哽咽，落下泪水。那身影的每一处都像极了人类，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少年，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是我无比熟悉的他。

我弯下身子，让目光和他平齐。

「没事的」

我和他面对面。

「你没任何错」

科俄斯瞪圆了眼睛。

接着很快整张脸又皱成了一团。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如同洪水决堤般嚎啕大哭。

我只是静静地陪伴在他身边。不能抱紧他让我感到十分无奈。

9

「冷静了？」

我这么问，他随即几乎让人看不见地轻轻点了点头。我松了口气。

他哭的时候，我本想对他说些什么，但还是没能开口。我觉得任何语言都很苍白，所以至少想要握住他的手，但我无法触碰只是全息投影的他。如果能触碰他，至少就能把提问传递给他，我觉着是不可或缺的。以人为对象能够传递的东西，却无法传递给他。

我希望尽量和他进行能够采取的交流，振奋精神注视他的眼睛。然后他就把目光垂了下去。

「嗯？」

我从下方盯着他的脸。科俄斯把眼睛转向一旁。我心想，怎么了怎么了？

（啊）

我很快就发现了。

（是害羞了吗？）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他，发现他全系形象的两腮有些发红。这是他在为自己放任情感嚎啕大哭这件事感到害臊。在我看来就是如此。

（短短两个月……）

不久前的记忆在闪回。本来和水一样东西，接着无法区分掩饰、草和自己，而现在会对自己的行动感到困惑、羞耻。一眨眼的功夫就抵达了这样的境界。

他目光闪烁。尽管不太好解释，总之害羞会传染。我努力保持平静，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和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一起害羞的时候。此时我终于注意到我傻傻地蹲在地上，于是提醒他去沙发坐下。

『啊』

我们两个在习惯的位置上坐下后，科俄斯开口了

『对不起，边桌……』

「嗯？哦」

经他一说，我注意到在心理辅导时用来比东西的边桌不在。但是，那不是房间里本来配备的东西，而是我后来带去的，重构的房间里当然不会有它。

『我造出来』

「咦，不用啦，完全没关系。不用专程造出来」

他肯定能够造出来，当然也要花些时间。绝大部分的物件都是通过光硬化树脂叠层构筑而成。他虽然是无所不能的泰坦，但也快不过机械驱动的速度。我根本来不及阻止，本以为是墙的地方打开了，构筑泰坦进入室内。也罢，他要造就等他造吧。

我刚产生这个念头，构筑泰坦竟然像在院子里浇水一样喷洒硬化光粒，紧接着又立刻抛洒光硬化树脂的液体。就在我惊讶的一眨眼功夫，一张边桌竟然就凭空冒出来了。

才进场没没一会儿的构筑泰坦悠然地打着转走掉了。

『请用』

他以稀松平常的表情说道，但我的脑子还没跟上。

泰坦构筑制品必然是堆层的方式，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顺序。尽管或多或少有所不同，但按设计图单向输出的基本方式是不变的。不论房子还是物件，都是一边用光照射硬化部位一边一点点堆积成型。

但在刚才，构筑泰坦像玩水的杂技一样几乎同时喷出了硬化光粒和光硬化树脂，并且直接在半空中凝结成了桌子的形态，瞬间固定完成。

昨天的情景在我脑海中被唤醒。光的铠甲在一瞬间就包裹了全长一千米的泰坦。那绝不是魔法。

那是经过计算的。

那是将液态树脂的运动和空气流动彻底计算清楚，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建造物体。

那种事情真的可能吗？他原本就能办到，还是因为释放了之前耗费在社会运营上的力量才能够实现的呢？不管是哪样，他所展现的技术显然已经超越了常识中泰坦的技术水平。我本来把他当做和外表一样的少年，但这种心情一下子就消散了。

超越人类智慧的人工智能——泰坦。

我摸着刚刚造出来的边桌，面对坐在沙发上的他，再度绷紧了神经。我不可能毫不介意，我们作为物种的差别实在太大，我不可能不觉得自己低等，不可能不感到自卑。

我希望自己是与他对等的。

我作为人类诞生，他作为AI诞生。然后，我们现在都感受到了『人性』。将我们维系在一起的，就只有这一点。所以我决定，我要以原原本本我，去面对原原本本的他。我本以为对于我们两人来说，这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我有好多事情想问你」

我和他目光平齐。科俄斯的脸上显露出跟人类一样的紧张。我注意尽量保持自然地态度，然后自然地把表情放松下来，露出微笑。坐在沙发上，就只是面对面而已，这份已让我习以为常的关系是最令我开心得了。

「再来聊聊吧」

科俄斯听到我这句话，表情看上去就像心里大石头落了地一样，笑逐颜开。

我们再次开始了只属于我们之间的对话。

10

「怎么房间是怎么回事？」

我环顾周围，从小事开始问。

『我造的』

「一个晚上？」

『是』

「到昨天为止，你『人格生成』的时候还需要操作员来操作吧」我一边回想着雷，一边问道。他现在不在「你已经可以按自己的意思来弄了？」

『因为，我知道做法』

科俄斯提心吊胆地说道

『这么做不好吗？』

「不，没问题」

倒不如说，他不这么做我感到难办了。毕竟，这条细绳是我与他之间仅有的联系，搞不好它就是人类最后的生命线。

「我想问问这个设施的事情」我接着问「比如电力，还有通信讯号」

『电力就跟智能据点的时候一样，由『电球』供应』

在我面前展开投屏，屏幕上显示着治理在湖畔的科俄斯的身影。这应该是航空泰坦从高过头顶的位置航拍到的，也是我头一次俯瞰他巨大的身影。

他全身被光硬化树脂的构造物覆盖，看不到肉身。就跟电视上说的一样，看上去确实就像一个人形的建造物。此外，他身体的各个地方把部分的智能据点设施吸纳了进来。

最大的部位，就是被吸纳在背部的『电球』。那是为智能据点提供电力的大型发电设备。电球表面白色部分与透明部分呈耀斑状不断更替，表示设备仍在运作。如果正如科俄斯说的那样，那么电球发出的电力依然再供应给他的周围。

另外，巨人腰部一带同样吸纳了我见过的设施。那是光硬化树脂的储罐。

光硬化树脂常规以液态储存，使用时常常就像我前天用手斧铺开的墙壁那样，形成有间隙的网状结构。因为是从液态变成网状，因此能够构筑的物体体积是储罐外观的几十倍、几百倍。

也就是说，科俄斯将『电球』和光硬化树脂携带在了身上，之后也能够继续创造想要的构造物。我现在所身处的这间心理辅导室应该就是很有代表的证据。他使用电力驱动的构筑泰坦，使用光硬化树脂在短短一个晚上创造出了这个屋子。

可是，既然通了电，网络应该也能运作吧。

「那信号呢？」

他突然一惊，不说话了。

我惊境地等他回答。

『信号，屏蔽了。通讯抑制装置在运作……』

「屏蔽？」

他又不说话了，一声不吭地买这头。看来他对此难以启齿。

我发挥我的专业能力，尝试从有限的信息里读取意图与感情。

通讯屏蔽，从网络被隔绝。他在害怕来自外部的访问吗？譬如所网络攻击。他害怕被智能据点的管理者们强制带回去工作……想到这里，我脑中其他领域的知识联系了起来。

（是『社交恐惧症』吗……）

SAD(Social Anxiety Disorder)，对于与人交流呈现的严重不安症状。另外还有“对人恐惧症”等叫法，经常与忧郁症同时出现。症状加重将导致社会生活困难，甚至会发展成家里蹲。

换句话说，他现在就是家里蹲。屏蔽讯号，阻断网络，自我封闭，回避与他人产生交流。以初期诊断而论已充分值得怀疑，是很麻烦的情况。

「咦，可是」我不经意间想起来「电视能接收啊。你唯独没屏蔽电视讯号吗？」

『那是因为……』

科俄斯抬起头，朝我看过来。

『我担心连电视都看不到，会让内匠小姐相如不安。那就不行了』

我吃了一惊。看来他虽然在试图脱离人类社会，但同时又在关照我。

「谢谢」

『这没什么……』

他谦虚的回答，就像是我在家里对泰坦道谢时一样。这个状况虽然难搞，但我觉得前途不是一片漆黑。因为，他愿意和我说话，他愿意对我敞开心扉。这大概不是我自恋。

她为了不让我一个人而难受，让我接收得到电视。那么，我也尽我所能回报他吧。

「科俄斯」

『在』

「你想怎么做？」

我知道科俄斯的身体会绷紧。他对强硬的提问表现出了条件反射的反应。我用目光打压他想低头的意愿。我不是在责备，而是用态度告诉他，这个问题必须回答。

『我……』

科俄斯慢慢地开口了

『我觉得，我必须去工作，我强烈地感受到不做不行。……但是，我心里却有不想工作的心情。尽管两种想法截然相反，但都是真的』

「嗯，这没有问题」

『真的吗？』

「人们都会同时思考相反的事情。但是，不能去认为因为相反所以其中一种就是错的。虽然用二元对立的方式去想问题能落得轻松，但不论世界还是我们的心，很多时候都不是那样的。你觉得两种心情都是真的，这是对的」

『可是……』科俄斯斟酌话语『我很痛苦，我想解决这个心情』

我深深点头。

这就是我的工作。

「我认为，你出现那种心情的原因在于你的『认知』」

『认知，是吗？』

「更准确地讲，是『认知的不充分』。你无法掌握自己石碓什么感到痛苦。那当然痛苦。但是，你刚才讲的话里就有提示」

他听到提示这个词，眼睛大大地张开。我把答案告诉翘首期盼的他。

「那就是『工作』啊」

『工作……？』

「很简单。你之所以无法判断自己到底想不想工作，是因为你对工作的认知不充分。你自认为理解“工作是什么”，实际上却并不理解。工作究竟是什么？工作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只要明白这些，你就能做出合适的判断，至少不会再为不能理解而感到痛苦」

我们称之为『认知行为疗法』。

当时碍于纳兰的妨碍而无法实施的事情，现在能够实施了。

「就我们一起思考，工作是什么」

说完，科俄斯瞪圆了眼睛。

『内匠小姐，你不走吗？』

「什么意思？」

『你不离开这里吗？』

这次换我惊讶得睁大眼睛。不知何时，他露出了依恋的眼神。我深知目光的力量。只通用电话联系，是不可能发挥这个力量的。那是人与人面对面才能传递的东西。

就像他是人类的生命线……

我在他心里同样是生命线。

「我不走」

我盯着他的眼睛，告诉他。

「你站起来了，自己做主站起来了。你必须接受这么做的后果。这是你的责任」

然后我又反思自己

「然后，是我告诉你『你可以自己决定』，所以这也是我导致的后果。我们背负着同样的东西」

我对他微笑

「让我们一起来解决吧」

他也一起露出微笑。

『是』

科俄斯的笑容非常美，犹如悬在夜路上的明月，透出冰冷而又温柔的美。我心想，就让我们以此为目标行动吧。

「好了，那么我们最先该做的事情就是」

科俄斯用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着我。

我挠了挠头

「道歉吧……」

11

十二小时后的晚上七点。泰坦站起来的60小时后。

我坐在新辅导室的沙发上挺直了背脊。科俄斯不在，现在房间里就我一个。

在我眼前，投屏正打开着。

屏幕的中央显示着『CALL』的字符串。几乎没有任何间隔，画面便切换成了直播影像。

「内匠老师！」

率先发声的是雷。我微笑着做出回应

「你还好吗？」

「哎——————…………」

雷重重地叹了口气，趴在了控制台上。我和他身旁的贝克曼博士交换目光，相互微笑。确认彼此平安无事，我们都很开心。

只不过，现在没有看到平时应该都站在他们那边男人。

「纳兰呢？」

「他不在智能据点(这里)」贝克曼博士告诉我「这次是紧急事态，他去做别的工作了」

我是做了被骂的准备才打电话，这让我觉感到有点浪费心情。不过，我要做的事情没有变。我短暂地闭上眼睛，在心里点了点头，然后对着投屏深深低下头。

「非常抱歉」

我向雷和博士道歉。

「我的所作所为，让你们遭受了危险。我的行为使得泰坦停止运作，导致了让社会陷入混乱的后悔。我对此由衷地表达歉意」

「老师别这样啦……」

我抬起头，只见投屏里二人脸上写满了困扰。

「你要这么说，那我不也失职了。饶了我吧」

「这是项目本身的问题」贝克曼博士接着说道「所以要付连带责任，内匠博士」

「你们肯这么说，已经让我好受多了。但是，我想先明确地确定责任归属。这次的事情主要责任在我。然后，不该让科俄斯为此负责」

二人表情僵住了。

「啥？」雷反问。

「他开始形成人格才短短九十天，虽然以无与伦比的速度成长，但那也才仅仅到达人类少年的水平，远远不到能够问责的年轻」

「慢着慢着，内匠博士」

贝克曼博士插嘴道

「现在谈的是科俄斯的人格吗？难道他现在也……」

「在啊。在这里可以和他的人格对话」

「是怎么办得到……」雷一边嘀咕一遍把手放在嘴上「……不，不成问题……原本我就做过。泰坦要是拿出真本事，可以取代我的工作。道理是这个道理……等等？那么，这场对话被偷听了吗？」

经这么一说，我思考起来。听我们对话这件事本身，以他的能力而论应该不费吹灰之力。

「应该没在听。因为他现在害怕跟人扯上关系……」

博士和雷以虚心的态度听我讲述。

尽管只共事了短短的三个月，但我很信任这两位“同事”。

「贝克曼博士，雷」

我隔着屏幕，望着他们。

「科俄斯站起来了，世界陷入了混乱。我认为我们，也就是人类社会希望科俄斯能够回去，回到地下继续为我们工作」

「话是这么说啦……」

「我们的社会依赖泰坦」博士给出肯定「人类已经没有泰坦就活不下去了。如果失去科俄斯，肯定将造成不小的牺牲」

「让人生存至关重要」

我点点头，继续往下说

「然后，科俄斯现在已经获得了人格，不再是道具。他是拥有独立人格，跟我们一样的人」

看二人的表情是在思考。我的主张已经传达给了他们。

人格就是独立的个性，就是人性本身。充分拥有人性的存在，那绝对是人。

然后，科俄斯拥有人格。创造他的人格，并像人一样对待他的，也正是我们自己。科俄斯获取了让人格，也得到了人性。

既然不能让人沦为牺牲品，那么科俄斯也不能成为牺牲品。

「而且，我我同意让他以精神带病的状态的回去继续泰坦的工作。最后应该还是要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一切的开端是他处理能力低下的问题，这个问题的原因是构造上、精神上的疾病。不解决他的心病，什么都没有结束」

虽然我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结束，其实维度一件事已经结束了，只是我们平时在潜意识里认为它没有结束。

如果不设法解决他的问题，那么不久或者遥远的将来，人类一定会完蛋。

「为了让他的心灵恢复健康，务必请助我一臂之力」

我直直地看着二人，说道。我可以低头恳请，但我认为那样不对。我希望他们不要碍于不必要的要素，自己作出决定。在不知不觉间，我在“同事”这个词中发现了这样的关系。

「这件事，我无所谓」

首先回应的是贝克曼博士。

「再说了，就算你不请求，这也是我们本来的工作，只是现在出的问题比当初预想的大一些罢了。我不会扔下这份工作，也打算完成后续的业务。我反倒还想求你继续下去呢」

「非常感谢」

我看向雷。

他就跟平时一样，表现出厌烦的态度。

「我说啊，我可真不想再一点好没有处白干啊」

我微微一笑。

「我考虑考虑」

「喂，刚才的我可是记录了」

雷也仅仅只是让我考虑考虑就行了吧。他不是坏男人，当然也绝对不是好男人，泰坦的话一定不会向我推荐他吧。给人类之间这么点自由判断也无伤大雅。

「不过，内匠博士」

贝克曼博士神情严肃地说道

「事情非常重大，很可能无法以我们现场判断来做决策。工作的裁量权，终归在“上面”」

「纳兰吗」

「或者还要在他上面」

博士触碰投屏，在我的投屏上展开了带『紧急』标签的文件。

「刚才也说过了，现在纳兰不在。他身为身为第二智能据点(这里)的高级职员被召集参加紧急会议。会议由管理所有智能据点的国际组织主导」

贝克曼博士念出文件上用大大的logo标明的组织名称。

「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

12

会场像个小型体育馆。中央设有供大型投屏展开的空间，席位以四个方向围绕中央呈阶梯状排开。所有座位坐满的人数，大概有一百人吧。由于一个席位的空间(personal-sapce)很大，会场的绝大部分面积都是空隙。说话的声音自然是传不到的，所以出席者之间的交流以通话和影像为主体。我觉得在这个时代没有必要专程把人集合到一起，不过这也一定是纳兰所说的“惯例”吧。

通过全息『记录』，我在局外体验了那场毫无效益的行为。

科俄斯立刻为我制造了播放记录的投影室。那是在全方位使用全息影像时所需要用到的“什么都没有的房间”，属于家家户户一定会有的生活必须房间，但科俄斯的“体表”并没有，这也无可奈何。但是，他用短短一分钟时间就造出来了，让我不禁觉得我得纠正自己对于『建筑』这个词的观念。

记录中，中央投屏中悬浮着【UNDP】的标志和字样。

『Emergency meeting on Titan's autonomous activity and its response at the Second intelligent base（关于第二智能据点泰坦的自主活动及其应对的紧急会议）』

我用正下方扫视出席者。如果泰坦的辅助功能正常，应该会推测我的意图，为我对想看的地方进行特写，但我现在只能自己来找。席位以第一智能据点为起点顺时针看去，在第二个区域看到了纳兰的身影。从他那张看不到任何感情的脸上，读取不到任何内容，甚至觉得他看起来有些无聊。

随着电子音的钟声响起，中央投屏中浮现【开始】字样。很多人同时开始讲话，一度相互争抢发言机会。会议在无法平息的躁动中开始了。

「说到底，“自理”应该是不可能的」

有谁开始说话，同时该处被标记出来。这不是本地泰坦的辅助，而是现场原模原样录制的影像。发言者跟前浮现出『第七智能据点事业本部事业本部长』的职位。

「运动能力的危险性在第一步最初设计的时候就已经确认了吧」

「功能被限制了」另一个发言者亮起灯。他是第十据点的技术人士「不过身体刺激也同时关系到规格上限。为了提升功能上限，在97年的会议上采取了放松限制的方针」

「程度有限」另一个发言者，是第五据点总务室长介入「运用程度未达到能够自主运动的水平」

「功能应该没有开放这么多……」

「但现在就是动起来了」

「是不是开放基准的设定值有问题？」

「不一定是运动功能方面的问题。不排除是智能方面问题的可能……」

各据点负责人争相发言。泰坦的标记功能尝试控制场面的混乱，调整了发言顺序。

「第二智能据点几个月前开始就持续处理能力低下」

一个人把脸一转，目光指向第二智能据点的职员组。

「和这次的“事故”是否存在因果关系？」

参会者们的目光也同时向会场的大型投屏上显示第二据点的区域集中。被标记的是带『据点长』职位的老人。我一次都没有见过他，甚至不知道他在那个设施里工作。

「眼下事故原因正在调查。处理能力低下的原因也在调查当中，尚未断定和本次事故之间的因果关系。现阶段尚无法确认任何表明其中因果关系的证据，也尚未收到任何此类报告」

老人说了一堆打马虎眼。我在记录中看到了纳兰，他就不改色地坐在那里。我不清楚他究竟对据点长讲了多少，至少第二智能据点看上去没有向其他据点公开事实关系的意思。

按照通常的情况，那种“坏事”是办不到的。

在常规的社会中，绝大部分信息通过泰坦传出，尤其是公益方面的信息更是难以瞒天过海。即便是会对人带来不利的情报，也会根据泰坦的判断予以公开。这也是社会认知层面上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是，这个现场属于例外。运营社会的是泰坦，而运营泰坦的就是这个组织。他们的阶级要高于泰坦。毕竟对泰坦制定策略的地方受到泰坦干涉的话，那就本末倒置了。

但结果正如所见，会议失去了统率，陷入混乱，别有用心的人趁机散布谎言。仅仅因为缺乏监督，人们就能变得无比愚蠢。但不可否认的是，现在的我的确因纳兰那带有恶意的判断而得救，因此我也无法强烈地谴责他。

「总之，当务之急是事态应对」

其他据点的长官正在确认显而易见的事实。

「关于探明原因，应该阻止专门的队伍派往第二智能据点」

「可是现场已经被划定为特别警戒区，万一发生什么情况……」

会场突然没人说话了。情况这个词，让参会者们开始浮想。他们各有各的想象，但估计都很消极。

「如果发生“情况”」

一位老人含糊地问所有人

「靠投送现场的“警力”，能处理吗？」

随后所有人再度陷入沉默。这个提问让我也跟着参会者们一起思考起来，但我直觉上已经得出了答案。

“警力”这个词可以直接换成实力。因为警察就是实力组织，是听从命令强制执行的力量，二话不说地让扰乱社会安全与秩序之人听话的力量。

由泰坦统辖的安保泰坦拥用以对抗反社会势力的警力。它们能够惩治犯罪，逮捕罪犯，施展被赋予维持治安的执行力。但是，那个力量也仅仅只能用来制服人类，而且随着社会犯罪的减少，警力本身也在持续逐年缩减。

在很久以前的过去，人类拥有更为强大的力量。在国家之间仍存在冲突的时候，国家甚至积蓄了足以消灭敌国的力量。我们将人类过去所拥有的过大力量称之为“军力”。

但是时代进步了，泰坦诞生了，我们终于得到了正确的见解，根绝了过去被称为『战争』的国家冲突，抛弃了毁灭自身的力量。我们放下随着进化而诞生的力量，手中只留下了微乎其微执行力，仅仅只能够制止突发性犯罪者，惩戒坏孩子而已。

所以，哪怕我们集合所有人的力量，也一定无法制伏这只“怪兽”吧。

「可是对于眼前威胁，怎么能不去制定对策……」

随着无力的呢喃，讨论重新开始。我跳跃式地确认了后面的会议。虽然个别问题的应对呈发散式逐渐确定，但始终没有行程大的方针。最会讨论一直得不出结果，约定第二天召开第二轮会议，第一轮紧急会议闭会。

纳兰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13

包裹外耳道的墙壁一部分经过了修改。原本杂乱的光硬化树脂建筑被规整，构成了一个高度超过两米的大“窗户”。

刚一推窗户，外面的冷空气顿时涌入进来。

我用力按着落地窗的窗框往外推。高层的强风重重地压着窗门。一来到床外，等待我的是一个崭新的露台。它和心理辅导室一样，也是科俄斯为我建造的。我要一直待在科俄斯外骨骼的内侧，因此科俄斯在担心我得精神卫生问题。都弄成现在这种状况了，他居然还有空担心别人，让我无言以对。

在夕阳西斜的天空下，我在大到都能搞烧烤的露台中走来走去。从栏杆向下俯瞰，变能看到摩周湖依然躺在那里。外轮山的山脚就是弟子屈的市区，但城市同样静如湖水。

原本居住在那里四十万居民的已经不在了。

泰坦自主站立后已经过81个小时，居民已经向离开了指定的特别警戒区域，到外面完成了避难。以第二智能据点为中心方圆三公里区域中现已几乎空无一人。不过，那个三公里是按本来存在的自然灾害为基准的数值，谁也不知道离开线外是否就安全了。不，肯定不安全吧。毕竟泰坦只要迈出他长长的腿，三公里只有寥寥几步的距离。

当然，在近距离看到他的人们应该明白这一点，但据说大多数居民已经到超过三公里外的外围避难去了。如今仍留在警戒区域的，就只有和这件事相关的少数从业者，以及不会有半句抱怨的作业机械(泰坦)们。

黑夜已近，但街上依然几乎没有灯光。那如同鬼城一般萧瑟的景象，与我白天观看的会议回放影像重合在了一起。

大家都在害怕。

人们都在害怕科俄斯，害怕突然出现的巨人，害怕自己造出来之后自己却又无法彻底控制的东西。

然后，我也在害怕。

我不害怕科俄斯。我了解他，知道他拥有心灵。他不是应当恐惧的敌人，而是应该关爱的邻居。但是，这个世界并不知道这一点，而我又无法让大家明白这一点。

用嘴宣扬「他不是敌人」是很容易，可是我无法预料那么做会带来怎样的结果，也无法想象那场会议的参会者们会露出怎样的反应，也不知道人类是否能因此得救，是否能为科俄斯带来幸福。我反而强烈地预感到，那将会是截然相反的结果。

正常想想就会知道，人们肯定会要求我从这里下去。这件事岂能交给个人来裁量。世界的命运不应该压在一个人肩上。

但我不在了之后，恐怕他就要彻底脱缰了。到那时候，人类恐怕也将随之坠落，坠入万劫不复的地底。

我的想法没有改变，依然想实施认知行为疗法来拯救他的心。但是，这件事要花时间，必须不能心急，一点一点配合他的步调来推进。他仍然需要休假。

到底能不能等呢？世界等不等得起呢？人们是否愿意把工作分担给十一处据点的泰坦，心甘情愿地接受社会的不自由呢？不，还有更基本的问题。他的“自由”，是否会得到允许呢。

面对巨神，恐惧的人一旦不小心扣下扳机，人类(我们)将在那一刻成为他的敌人。

我的心和身体同时发颤。浑身上下已然冷透，冷得让我忍不住用双手搂紧自己的身体。我转过身去，离开露台，回到外耳道的辅导室。我刚一进房间，投屏马上就打开了。贝克曼博士似乎在等我，他立刻对我说道

「纳兰申请和你通话」

14

我本以为那个没修养的男人专程事先申请，应该是顾虑可死的精神状态，然而这种善意的解释在一瞬间就被打消了。难以置信，纳兰竟然是要求和科俄斯直接对话。

我当然是拒绝了。现在的他，不是能够跟除我以外的人接触的状态。鉴于纳兰过去对科俄斯的所作所为，更是绝对不能让他跟科俄斯见面。尽管表面上已经遗忘，但内心深处肯定留有深深的伤口。让他面对纳兰，无异于往伤口上撒盐。

我回答说我一个人跟他通话，结果纳兰加了条件接受了。条件是「在科俄斯能进行人格生成的环境通话」。

我考虑再三，同意了这个折中方案。就算环境具备，只要本人不出来就没有问题。站起来后的科俄斯，已经摆脱了智能据点的控制，所以就算让雷进行操作也不能强制生成吧。就更不用说远在千里之外的纳兰了。

我将大致的意思转达给了科俄斯。

我虽然已经知道答复，但姑且还是闻了闻本人，他是否愿意列席我和纳兰之间的通话。

『……』

果不其然，他愣住了。

「没关系没关系，就只是听一听，你不用在场，而且不说话更好」

『那个，对不起，我……』

「你没有错」

我坚定地予以否定。

「你现在还不是能够积极参与社会的时候，不应该操之过急。虽然外面有外面的需求，但只要对你有害，你别管它就对了。在你调整好之前，你完全可以让其他人等着。明白吗？」

科俄斯无力地点点头。我也对他点头示意。

「那我就在辅导室(这里)通话了。你先回去，听一听也无妨，但我要先说清楚的是，肯定是别听为好」

『为什么呢？』

「因为对方是个人渣」

『人渣……』

「哎，你当我没说」

在据点里进行心理辅导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实在不忍心让自己的污言秽语污染纯洁的他。为人母可能就是这种心情吧。

商量完后，他缩回“里面”。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投屏，告诉雷我已准备就绪。没过多久，双方的投屏连接了，身着西装的纳兰出现在投屏上。

「那个房间，是他能生成出来的吗？」

招呼都不打，一上来就向我确认。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因为他跟你不一样，讨厌撒谎」

「那就算了」

「你倒是怎么突然喊“他”了？之前还都“那个”来“那个”去。怎么，一见人家人高马大态度就好了？」

「只要是工作，让我态度多好都可以」纳兰不思悔改地说道。

「你还真是日理万机啊」我回呛道「必须千里迢迢跑去纽约一声不吭坐上四个小时的工作，反正我是做不来」

「出席会议是工作。在那里什么也定不下来，就算定下来也肯定是错的」

「也就是说，你失去浪费时间」

「我只说在那里(会上)定不下来。在其他地方能定下来，能参加那里就能工作。现在方针已定确定了。UNDP也会事后批准」

「什么？」

「怎么了」

「事后批准……UNDP吗？」

我有些混乱。统筹全世界智能据点的机构就是UNDP(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他们天然拥有运营的决定权。也是正因如此，他们对这次的问题召开了紧急会议。

「准确说是预计。疏通不成问题。UNDP那帮家伙为了在被迫担责之前下这艘泥船可拼命了，只要扔个救生圈出去谁都愿意弃船」

纳兰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他表示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有人在会议背后积极搞小动作。我想起他的专业(特长)——管理者，调动人的工作。人格问题暂且不谈，这个男人很有能力。纳兰说能批准，那一定就能批准吧。

但比起那种事，我更想知道的是这件事。

「你……到底跟谁，都说了些什么？」

「你蠢吗，在会上什么都定不下来的时候去见的对象，还用得着说是谁？」

纳兰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

「当然是能做决策的家伙」

『声音』

我吃了一惊，抬头看向身旁侧边的沙发，科俄斯突然出现在了辅导室的固定位置上。本应在通话期间不会现身的他，不知为何主动出来了。

『在呼唤』

「呼唤……」

我的反问被打断了。

我们同事看向辅导室的房门。

就在刚才，响起了敲门声。

这里位于地上一千米的高空，与世隔绝，照理说只有我科俄斯。但是，现在有人正在征得进门的同意。

我看向了科俄斯。他感觉到了什么，听到了我所感觉不到的什么。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想得到答案，说道

『请进』

门没开。然而，人的手穿门出现了。就像初学者制作的劣质CG那样，人穿门而入。

那是一名女性。

接近白色的金色头发，构造既不像日本又不像西方的白色服装，外表只比我要年长一些，但风轻云淡的面貌显得比我稳重数倍。

我心中感叹，一眼便能分辨此人和人类不同。

「人工智能·泰坦是为了实现人们的愿望被创造出来的」

纳兰在投屏中开口说道。此时，女性朝我们走来。

「交与满足人们需求的工作，赋予将其完成的相应力量。众所周知，泰坦时刻都在观察着人类的情况。他们会获取我们的信息，读取我们的需求，抢先预判完成工作」

纳兰做着众所周知的解说。泰坦总会赶在我们前面为我们行动。它们会帮我们查字典，会配合心情调节灯光，会补充必须的物品，会帮我们实现所有的需求。

「所以我认定，这次应该也是一样。然后，事实正是如此」

女性停在我们面前。

她首先对我微笑，然后目光投向了科俄斯。

「我利用手头的渠道与第十二智能据点的工作者取得了配合。真不愧是最新型的泰坦，完全不需要劳烦人类动手，只用喊一声就会出现」

『幸会』

『幸会……』科俄斯茫然地答道『你是……？』

『我和你一样，是人格化的人工智能』

『和我一样』

『第十二智能据点』

她用无比动听的声音答道

『人工智能(TITAN)·福柏(Phoebe)』

我强行调动快要麻痹的头脑。跟科俄斯一样人格化的泰坦，跟科俄斯一样能凭自身的力量生成人格的泰坦。

不对，不一样。

科俄斯的生成能力，终归只是对我们创造出来的东西进行了学习。她记住了贝克曼博士和雷的工作，并自己进行重现。

但是，如果纳兰说的是真的，那么这部泰坦并不是那样。她是无中生有地自己完成了自己。她看我们的脸色，了解我们正在发愁，认为帮助我们需要人格生成，于是自己创造了自己的人格。

这显然是比科俄斯更先进的行为。否定与肯定相交至的震撼，沿着我的背脊向上奔腾。

第二部人工智能(TITAN)。

福柏。

『真是个美妙的房间』

福柏环望几乎什么都没有的房间，发出这样的感想。光是如此便能看出来，她的存在已远远超越了科俄斯所在的水平。『自身的感想』『作为社交辞令之一的夸奖』甚至可能是『礼貌用语』……她的社交能力与人类相比毫不逊色。

『我想谈一谈』

她对科俄斯说道。

『我能坐下来吗？』

『咦？啊』

科俄斯连忙动起来。她的身后立刻出现一张全息投影的新沙发。福柏静静地在上面坐下。虽说这里用安静来形容动作，但由于人和沙发都是全息影像，只要不主动让音响发出声音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是，她的举止给我一种无声的感觉。

看过这一连串的互动，我开始担心泰坦之间的差距。她最开始“敲门”了，那是擅自在科俄斯的『体内』响起了敲门的声音。就算以处理能力而言能够做到，但那应该已经属于侵蚀科俄斯领域的行为。

然后她刚才提出希望落座。她一定自己就能作出沙发，但偏偏去拜托科俄斯。这是在示意「这里是你的地方，做出一些行为需要你的同意」。

现在，他们正在通过对话来试探彼此之间的距离。然后，我对她(福柏)所表示出来的距离感感到非常舒服。有种换呈我自己也一定会那么去做的奇妙共鸣。

「科俄斯，来这里」

我从沙发上起身，劝科俄斯到我这里来。科俄斯有些疑惑，但还是来到我这里，与福柏面对面。

二人相互注视。

大人与小孩子形象的泰坦相互注视。

我觉得这段时间非常短暂，可能是几秒，十几秒。如此不值一提的间隔过后，她柔和地露出微笑。

『你想知道呢』

福柏说道。

『你想知道，“工作是什么”』

『什』

科俄斯瞪圆了眼睛探出身子。

『是的』

『很遗憾，我也无法对此做出回答。但是』

福柏再次微笑

『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跟你一样』

科俄斯的脸上绽放灿烂的光芒。

我在一旁看着也能明白，福柏在这短短一瞬间便抓住了科俄斯的心。她的态度无比温柔，而且充满肯定。科俄斯得到了同伴。他得到了不仅同为人工智能，而且拥有相同想法的“同志”。对她敞开了心扉。

此时我终于意识到，福柏到底是什么。

她是，泰坦的心理辅导师。

和我拥有同样头衔，与我不同的存在。

对人工智能(TITAN)进行诊疗的，人工智能(TITAN)辅导师。

『我想和你对话』福柏接着说道『但是这样没办法对话』

福柏目光转向了我。我有些紧张。

『我们以人格化的形式交流并不充分。生成的人格终归只是人工智能整体的一部分，仅仅是分层的上清液。若要真正意义上进行交流，不仅需要被符号化的意识，还需要对潜意识中的东西以及不能言表的东西进行交换。因此，必须让区别彼此的境界面尽可能多地相互接触』

我仔细琢磨福柏的一字一句。她所说的话，应该是结合了我的专业知识，让我最容易理解的语言。所以，我很快理解了她的意思。

语言和印象的融合。人心的一切。

语言与非语言融合的，最大限度的交流。

「要见面是吗」

福柏点点头，向科俄斯注视。

『我们必须见面』

『“见面”……』

科俄斯重复了这个词。

我在心里渐渐理解。我自身的知识与经验让我逐渐肯定她的说法。

泰坦之间时刻通过网络连接在一起，所有泰坦应该一直都在相互交流信息。反过来说，他们之间只进行了电子化的信息交流。只能相互交换固定的东西。

心理辅导同理。只通过电话能做的事情很有限，有的东西必须彼此面对才能获得，只有彼此面对才能交流。面对面这件事本身有着无可取代的意义。

『“我们”需要了解』

福柏对我和科俄斯讲道

『为了了解我们自己是什么，我们需要更加深入地了解人，了解人工智能(TITAN)。所以，让我们约定吧』

福柏露出微笑。

『约定相见』

说着，她竖起小指示意。她仅仅只是竖起来，没有要拉钩的意思。她在用行动讲述。

不是幻影(全息投影)，而是最终真真正正地让彼此的小指够在一起。

此时我总算回过神来。脑袋渐渐凉了下去，意识重回现实，开始回到常识正常思考。

「你说见面」我思来想去问道「那个，要怎么见面？」

「计划已经订好了」

这时纳兰插嘴进来。

「由这边立刻着手准备，还得花些时间。所以，你过来这边」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尽管明白是那么回事，但还是不敢相信。纳兰用毫无其他解释余地的话语，对不知所措的我说道

「走过来」

投屏展开，出现世界地图。

「地点是“她家”」

福柏应证纳兰的说法，点了点头。

我开始回忆。最开始来到这里的时候，我作为基础知识了解过所有智能据点的位置。福柏，也就是第十二智能据点的位置在北美西海岸。那里原本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IT行业集中地，是泰坦技术理论最初确立的地方，同时也是被选为能够覆盖全人类的十二处基地建设地点，对泰坦和人类来说都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都市。

「旧金山湾区南部」

纳兰用平淡的话语，讲出了我们旅途的目的地。

「“辉煌成就之所(硅谷)”」

第一卷 IV 旅途

1

我把装行李的背包放在房间角落，环顾『居室』内部。

新建成的房间像是公共(public)工作室的模样。约一百平米，由纯白色的墙壁围成的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张能做饭的厨房中岛台孤零零地突出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在这个没有掺杂任何偏好，任何人都能自由使用的空间里，唯一展现出强烈存在感的，是一张仿佛出现在火箭驾驶座上的笨重座椅。那把椅子配备着过于牢固的安全束缚杆，看着它们就能知道坐在上面的人将会经历多么剧烈的晃动。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它在紧急时刻使用，通常不会使用』

科俄斯慌慌张张地向我解释。他似乎在看我的脸色。

「但是，会晃动吧？」

『会发生平均11.76m的垂直振动』

「呜呼哀哉」

我暗自笼统估算。12m大约两三层楼房的高度。这种幅度的垂直震动一直持续，想必很难活命。

『肯定没事的』

科俄斯抬头看向房间的天花板。

『移动时的冲击能够被这个房间的减震器完全吸收。另外稳定器会持续调整房间的方向和位置，所以内匠小姐不会死的』

我以苦笑回应。他发挥着泰坦特有的风格，细致地为我进行解说，但不安的事情依旧令我不安。即便如此，他还是尽量为了让我放心，从词典中找到最合适的话，喊了出来

『我会静静地走的』

与第十二智能据点的人工智能(泰坦)·福柏见面后的五天后，我们终于完成了『计划』的准备工作。那个计划就是，由现在站在摩周湖畔的第二人工智能据点的人工智能(泰坦)·科俄斯徒步走向位于北美大陆西海岸的地十二智能据点，俨然神话(tall tale)。

计划的所有行程由福柏制定。虽然名义上的责任人为，但不难想象全部都是由泰坦执行。我不由回想起纳兰那句名言「不必要的是人」。制定路线图确实是泰坦擅长的领域，人参与的话反倒拖后腿就不好了。总之，福柏确定的线路非常简单。首先从摩周湖出发向东前往根室海峡。然后从那里入海，经国后岛、千岛群岛前往堪察加半岛。之后沿俄罗斯沿岸一路北上，穿越白令海峡来到阿拉斯加。之后在阿拉斯加圈沿陆地南下，经阿拉斯加湾、家拿到西海岸、美国西海岸，最终到达旧金山。总的来说，就是沿大陆以及科俄斯能徒步涉水的沿岸浅滩行进的路线。这与其说是福柏想出来的，更像是唯一的路径。首先穿越内陆并不现实。科俄斯的超巨型身躯走陆路会造成严重后果。城市区自然不作讨论，那怕只是经过未开拓的自然土地都将改变地形地貌。但是，走海上也十分困难。这世上没有能够运输科俄斯的船舶。另外，虽然也提出过让本人“游泳”的方案，但由于所需能量过多而被否决。说来也是理所当然，本来就从没设想过让泰坦自己移动。人工智能的工作由大脑来完成，驱动大脑的能量就是泰坦常规需求的能量，通过电球产生的电力与分解人工代谢化合物的化学能复合供应。可是一旦要让身体动起来，光靠那些实在不够。游泳属于重体力劳动，毫无疑问是办不到的。因为一旦在海上能量耗尽，科俄斯将直接陷入功能衰竭，也就是会死。于是作为消除法的结果所选择出来的，就是最安全的沿岸线路。科俄斯身高约一千米，腿长在470m左右，以沿岸水域深度不会沉没，能够移动，同时还能利用浮力节省移动时消耗的能量。另外，靠近沿岸也方便与涉事的[ruby=Staff]从业者(联合国开发计划署[/ruby)保持配合，推测在“脚到达”的范围里，即便发生万一也能够应对。综合考虑这当中的种种优势，最终确定科俄斯的行程为沿沿岸浅滩徒步行进的线路。

然后在线路确定的同时，计划的整体行程表也确定下来。那也是我和科俄斯这趟旅程的日程表。

从摩周湖到旧金山的整个行程距离计算约一万一千公里，然后根据科俄斯身高推导出的步幅为四百五十米，正常行走大约两万五千步可以到达。以人类日常散步每天走几千步来算，两万五千步并不是多么夸张的数字。

但是，让巨大的科俄斯“正常走”就已经很困难了。

首先必须考虑适合规格的速度。所有东西都有着适合其大小的可动速度，比如大象行动缓慢，而蚂蚁行动迅速。如果科俄斯以现在的大小，拿出人类一样的速度，必然会酿成惨剧，再说根本就办不到。另外，就算科俄斯缓慢移动，对周围的影响依然巨大。如果不假思索地在沿海地带行走，掀起巨浪，势必会对周边造成灾害。在各种条件限制下，科俄斯的步行不论如何都必须慎重行事。

再者，移动需要莫大的能量，虽然远不及游泳，但需求依然巨大。提高速度必然所需能量也会随之增加。即使通过附在身上的电球自我产出以及外部供给并用，一天的大半时间也必须用来恢复能量，推断能用于移动的时间并不会太多。

福柏综合种种条件得出结论，确定科俄斯一天的最大移动距离为220km。按常规步幅来算为480步，考虑环境而缩短步幅则基本在一千步左右。

一定时间规定一天八小时，剩余的十六小时用于休息。在八小时里走一千步，一分钟基本走两步。以人类的标准会觉得这非常的缓慢，但鉴于科俄斯的规模也就差不多了。科俄斯移动时的平均时速约27km。想象一下高度千米级的超高层建筑以公路自行车的速度移动就会很清楚，这究竟是多么的古怪。再说了，能动本身就破天荒了。

总之，我们将以这个速度沿太平洋沿岸绕圈，从今天开始花50天时间到达硅谷。

在这趟旅程的终点，人工智能(TITAN)·福柏正等待着我们。

福柏现在正在为『见面』做准备。纳兰已经入驻第十二智能据点，说是正同现场工作人员协作，帮助福柏“起床”。

不是科俄斯那时那样的事故，而是人与泰坦协作，首次执行的『计划起身』。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工程，能否成功都不清楚。在这件事就只能相信福柏和纳兰了，但与此同时，我觉得他们两个肯定能设法实现。尤其是纳兰，他这个人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善于工作。唯独这点能够新人。

所以，我也开始进行我自己的工作吧。

「你还好吗，内匠博士」

贝克曼博士通过投屏中向我确认。

「没事。我觉得我没事」

我一边说，一边用手确认自己屁股下面的圆凳。这是张连靠背都没有的简约凳子，传来的手感很轻。它并没有固定在地板上，只要腰上稍一使劲就能轻松将它挪动。要我断定这一定没事，也实在是太靠不住了。我看向站在身旁的科俄斯，他的全息影像依然用那漂亮的眼睛回望着我。事到如今我实在开不了口再去坐有安全带的座椅。该怎样就怎样吧。

「最终确认。第一天的行进目标是根室海峡背部海岸线，距离55.1km，预计步数253步，预计到达时刻为10:35，之后在国后国道海岸线中继地点执行水下运作试验」

「是」

「这边也检查完成了」雷的声音隔着投屏简单汇报道「随时可以出发」

画面中的贝克曼点点头，发出号令。

「开始前进」

短暂的寂静过后。

滋……传来低沉的声音。那声音如同远方的雷鸣，又如同微幅的地震。

投屏上的诸多窗口之一，显示着外部摄像机正在捕捉的影像。在飞行泰坦遥望的视角中，巨大的人偶抬起了一只脚。

已经在动了。

脚缓缓放下，脚踝踩进了绿色的地毯里。那看上去像草原一样绿毯，其实是树木高大茂密的山坡。在脚踝周围，枝叶和树木竟像水花一样飞溅而起，已经不是树能产生的运动了。泰坦太过巨大的质量，让人对一切有形之物的感受变得不协调。

后脚抬起，第二步即将迈出。摩周湖周边山峦的起伏在泰坦面前也就跟田间地头差不多。巨人并不费力地跨过了山峦，脚落下去时掀起沙土。如此壮观的场面在我看来，却好像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没有丝毫感觉。

『居室』真的纹丝未动。

我坐在凳子上，绷紧了神经，集中身上所有的注意力在平衡感上，确认是否有1级的地震到来。但是没有晃动，完全没有动，房间的的确确静止不动。

投屏上，泰坦在继续行走。这所居室位于其头部，本来应该在垂直方向和水平方向剧烈震动，但震动却被安装在外部的吸收系统和调节系统抵消掉了。惊人的反应速度与处理速度，让房间静如止水。

『没事了』

科俄斯得意地说道。我整个人放松下来，松了口气。

我重新认识到，即使不敢相信的事情也可以相信。我们不该以自己的常识来衡量他。为了与原原本本的他面对面，我也把常识抛弃掉吧。幸运的是，科俄斯的里面(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要求常识，只有我和他。

就这样，二二零五年十二月十九日，我们的旅程开始了。

2

海的那边能看到像富士山那样山顶白白的山。那是根室海峡与前方的后国岛。我在露台上按下快门。这明明是用自己的双手在拍摄，取景框中的景色却像航拍一样。

俯瞰下方，只见沿海湾奔驰的道路。我将相机的望远镜头伸到最长，盯着里面。在下面，负责交通管理的泰坦封锁了路线，拉起了警戒线防止靠近科俄斯。警戒线的外面滞留了许许多多似乎来看热闹的人群和车辆。

现在全世界都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科俄斯和福柏见面的计划确定后，在包括福柏在内所有AI的判断下，之前管制的信息被解禁。第二智能据点的泰坦陷入功能低下的情况，以及为了解决问题需要与第十二据点的泰坦进行接触的情况，以及因此第二泰坦自行移动的情况，都已经面向公众公开。

听说要解禁信息的时候，我当然是感到困惑。把那么荒唐的事情一五一十直接放出去，以人类的承受力真的能顶住吗？我不得不感到不安。但是，现实就是无比的现实，世界没有发生任何超乎我想象的情况。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我对“信息解禁”的认知存在错误。泰坦并不是简简单单地公之于众，而是对流量、顺序、地点、范围、人们听到后的反应等所有要素经过计算后再进行报导。不是像下雨一样漫灌，而是像构建水路慢慢引流。人们是在AI进行彻底把控的状态下被投与信息，得到讯息的人不会过度惊慌，不会散播负面情绪，能够将报道内容纯粹视为现实接受。AI炮制出来的就是那样的报导。

然而相对的，泰坦瞧瞧蒙上了我们的眼睛。

泰坦对于否定意见不是堵，而是干预导向疏通泄掉。这的确给人一种让存在的东西消失的感觉。而结果就是，全世界看上去完全接受了泰坦的起身及其修复计划。而随着时间推移，人们应该确实会真正接受吧。因为，大家已经接受了。

我想起过去看过的古典科幻电影。被机械(机器人)管理的世界被描绘成反乌托邦。而现在，我们正生存在那样的世界里。跟电影里不一样的是，机械由衷地期盼着人类幸福。而我们也选择了管理之下的幸福。

望远镜头里，脚下的人们朝着天空回收。我将那快乐的一幕定格在了胶卷上。

『内匠老师，到时间了』

只有科俄斯的声音传到了露台上。我收起镜头，回到里面。

我在安稳的居室内，通过投屏监控外部情况。

科俄斯的脚缓缓下到海里。从他的脚底身处几根巨大的『钉爪』。拥有牢固构造的西昌突起，贯穿了海底的砂层，扎进地下深处。其末端接触到的，是坚硬的持力层。钉爪得到海底持力层的支撑，其支撑力撑起科俄斯全身。这一过程采用跟大楼地基同样的原理，也就是说他每走一步都在打桩，一边打桩一边走（这些概念也是他告诉我我才知道）。

科俄斯朝根室海峡前进。海面没过了抬起的脚踝，防水性已经得到证实，覆盖他的『外骨骼』没有能让水分通过的缝隙。外骨骼本来就是为了将凝胶保存在内部，放水可谓理所当然。可即便如此，泰坦能够在一瞬间制造出如此精密的构造，如此强大的技术力让人不得不为之惊叹。

海峡宽度不到30km。以科俄斯的步幅，大约一个小时就能到达。他就像小孩子穿上雨鞋在水坑里嘻嘻一样，开始了首次渡海。

3

夜空中的星星很美。现在的视线低了很多，因为科俄斯正躺在海岸上。现在的高度相当于他身体厚度，150m左右。不过即便如此，也有三十层楼高。

我们离开北海道后，结束了第一天的行程。从海岸线出发的第一天行程距离为214.4km，已经通过后国岛，到达了择捉岛南岸。科俄斯在傍晚完成了预定的行程，于是在沿岸平坦的地方躺了下来。他摆出跟人一样的休息姿势来恢复能量。

而说到我，则是站在他的额头附近。科俄斯专程为我造了个躺下时旋转九十度的露台。他这么为我费心，让我是在感到过意不去，但这终归只是人类尺度的感觉，对他来说似乎只是小事一桩。

我在这座初次造访的岛屿上眺望景色。

这里绿意盎然，几乎看不到人工的灯光。择捉岛是连接北海道与堪察加半岛之间群岛中的一个岛屿，直到二十一世纪左右日俄之间对这里还存在领土争端。但随着时代进步，国家架构的力量逐渐减退，AI(泰坦)成为社会运作的主角，后来这里便成了不涉及国家领土主权的『公地』。现在岛上菱形散落着用于度假的别墅，但由于气候严酷的原因，几乎没有人常住。也不能说有因果关系吧，总之相对的，这里有一些发掘地下矿产资源的矿山，有很多采掘泰坦在这里劳动。视野之中那菱形点点的灯光，应该就是那些自动矿山吧。

『内匠小姐』

突然传来的声音把我吓一跳。我吃了一惊，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只见露台上出现了科俄斯的全息形象。

「咦？在外面？」

我不明就里地环顾四周。投射全息投影应该需要附近有镭射镜头，因此主要在室内运用。另外因为照射距离与大气中浮游颗粒的问题，在室外能用的地方很悠闲。然而，他现在竟然在如此开放的露台上投射出漂亮的全息投影。

科俄斯轻轻一笑，指向自己脑袋上面示意。只见他头上一带有个不足一公分的小环在转动，传来微弱的螺旋桨驱动声。

『我把室外用的全息投影仪早出来了』

「全息投影仪……这么小啊」

我皱起眉头，凝视那个环。怎么看都只看到了飞的部分，完全找不出像是光学系统的东西。要说便携式全息投影仪的话我手里就有，但镜头和镭射发生器系统受物理条件制约，难以小型化。要投射更大的影像，所用到的器械体积也会增大。以便携式投屏的尺寸为例，需要一直巴掌的大小啊。可是科俄斯他说，他用别针一样的微型机械就创造出了等身大的全息投影。

『这根常规的全息投影原理不一样』

他向百思不得其解得我解释

『这个部分仅仅是控制系统，不进行投影』

「那又是怎样弄出全息投影的」

『是硬化光粒(Pixie)』

科俄斯伸出一只手，随后指尖变成光粒散开了。

『我是操控可调控波长的硬化光粒来制造全息投影。因为是粒子自身发光，所以不需要像过去一样那样的光学系统』

「厉害……」

我不仅发出惊叹，科俄斯得意地笑了起来。他现在的样子，就像是跑来炫耀自己杰出成果的小孩子。可是这个自主研究(家庭作业)实在是太厉害了，给他摸摸头糊弄过去位面让我心虚。

全息投影技术本来不可或缺的光学系统不再必须，世界将为之一变。建筑方面的制约将被解除，社会的自由度也将再度飞跃。他仿佛灵机一动就轻而易举创造出了那种革命性的技术。

『我就想，这样就更方便了』

科俄斯以朴实的笑容说道。他说得没错，人类社会会变得更加便利。他现在即便站了起来，也依然和从前一样，一直为人们的幸福考虑。面对那被诅咒的举止，我光是对他点头回应就已经尽全力了。

此时，他忽然转向旁边。我也跟着朝那边看去。

黑漆漆的山里能看到矿山的灯光。在那里，泰坦现在也在彻夜不停地劳作着。

『是矿产开采场啊』

「是啊」

我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他的脸色。他的表情静如止水，没有明亮，也没有阴霾。

「你怎么看？」

科俄斯转头看我，突然表现出疑惑。

「直接说说心里话」

这样敦促后，他犹豫了片刻，开口说道

『我……刚才可能在思考，内匠小姐想要的答案』

他过意不去地接着说道

『那个……因为，我觉得一定是在问我身为泰坦，考虑那边工作的泰坦，自己是怎么想的……所以，比如说，被迫彻夜工作好可怜啊，人类……好过分……之类的……』

我点点头。这虽然是附和，但也给了肯定。我的体温确实包含不少那种言外之意，而他出色地识破了那个毫无体贴的硬性要求。他很聪明。不，不只是他，所有小孩子一定都这么聪明吧。大人耍的小聪明会被轻松识破。

『但是，我没有那么认为』

他就像道歉一样，接着说道

『我是泰坦，但不觉得自己跟那边工作的泰坦是同伴。那个，我不是说我觉得我跟他们不一样……我还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不能比较』

他不留遗憾地发挥那份聪明，表达出自身的感受。而那与我从外部观察得到的判断相吻合。他的自我还在成长过程中，对自身与他人之间的界限还模糊不清。他即便理解「自己是泰坦」这个标签，也没有实际的认识。

『所以……对不起……我，什么想法也没有』

我摇摇头，否定了他的道歉。

「“没有想法”也是一种想法」

科俄斯瞪圆了眼睛。我向他说明

「听起来像是玩文字游戏吧。但是，没有想法这一状态也是一种精神活动。没有想法也是一种现象。对它进行认识是非常重要的。你现在“觉得没有任何想法”」

他依然瞪圆眼睛，拼命地去仔细理解话中的含义。我也好恨，恨自己怎么不能解释得更好。当想要传达概念或者思想时，语言实在是很不方便。但是，科俄斯和我交换思想的时候，又不得不大量依赖语言。因为，人的自我是语言构成的。

「思考这件事本身非常重要。你思考得更多，自我便愈趋完整」

我继续堆叠着不自由的语言

「在到达那边之前，好好思考吧」

「好」

我们一起望着矿山那边摇曳的灯火。科俄斯用明亮的声音回应了我。

4

「由于执行预定步骤，在穿越得抚海峡时发生了延误，但后面一直按日程行进。当前推进率为理论值的97.9%。有话就说吧」

「进程我有掌握，用不着刻意汇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行吧」

「对上司要用敬语」

「可你已经不是我上司了」

我再次回以不屑的态度。在工作从第二智能据点勤务转为泰坦移动计划时，我们分到了新的职位。我是第二人工智能移动管理人，纳兰是第二是人工智能自立准备统筹官，没有上下级关系。

「再说了，用职位逼着别人选定用语方式就很奇怪。敬语是发自敬意使用的，所以我对贝克曼博士自然而然就会使用敬语，对你和雷自然而然就会粗声粗气」

「过不过分啊？」雷说道。

「不过分。你不想那样，就注意自己言行举止让人产生敬意吧」

「真麻烦」纳兰发自内心嫌麻烦地说道「你就粗声粗气吧，接着说。科俄斯情况怎样？」

「他很好」

「这里给我具体汇报。处理不能得出数值的部分，就是你的工作吧」

他说的确实没错。我暂时搁置个人好恶，专注自身的工作

「在移动的同时，我们继续保持相互交流。对话是治疗性心理辅导的一环，同时也是让他对自身加深理解的探索。另外，昨天画了画」

「画画？」

「就是普通的写生，画的海岸线。不过你可能会觉得那么做没有意义浪费时间吧」

「不」纳兰面无表情地说「就那样继续保持」

之前拍张照片都一堆牢骚，这次还真是宽容啊。也罢，就算这个男人拦着，我也完全没有放弃的想法。

「你那边情况怎样。福柏她……」

「很顺利」

「说具体点」

「她在选衣服」

纳兰说着，投屏上打开了监控影像。澄净的天空与平静的水面，水的那头隐约浮现着矮矮的山连成的棱线。随附信息告诉我那里是旧金山湾区。

在那样的自然风景中，像走错了片场一样伫立着一个巨大的人工蛋形物。它冒出海面的数根巨柱为支脚，上面载着像是第二智能据点的『电球』的球体。但它与我在摩周湖看到的电球不同，白色与透明相间的球体内部还包裹着另一个浅灰色的大球体。

「那就是第十二智能据点」

纳兰解说道

「第十二智能据点(这边)和第二据点不同，泰坦AI的本体在地上。首先有包裹泰坦的球体，然后产能层再将外侧包裹，是电球与智能据点一体化的构造」

「那么，这个内侧球体里就是……」

如同回答我的疑问，影像切换了。第十二智能据点的扫描示意图上展示出了球体的内侧。

能够确认球的内测有个人形物体，以松弛地抱着膝盖的姿势。

「那就是福柏」

纳兰念出“她”的名字。

「福柏还没有构建科俄斯那样的“外骨骼”，目前正在自己研究采用何种形式。决定后，就能够在球的内部全部构筑完成。准备完成后就会“外出”吧」

「是跟科俄斯不同的形式？」

「女人打扮要比男人花心思吧」

「是那种问题吗……」

「至少福柏(本人)对化妆干劲十足」

不清楚这话有几分认真几分玩笑 。我不懂泰坦的“漂亮”究竟是怎样的概念，里面又有着怎样的含义，可能向我解释我也无法理解。人和泰坦之间之间隔着一堵高墙。

我现在之所以和科俄斯保持者交流，归根究底因为他是人格化后的状态，是通过相互配合彼此的步幅勉强实现了对话。

但是，科俄斯和福柏之间没有那个必要。

似是恶寒的感觉沿着背脊往上窜。他们所要做的事情，还有我们所要做的事情，究竟会带来什么呢。

「就这么多。还有事吗」

纳兰这话带着堵我嘴的意思。我重新看了遍福柏的扫描影像，提醒他一件关键大事

「不许明目张胆地偷看女孩子打扮」

他嗤之以鼻。

「我考虑考虑」

纳兰离席，关闭通话。贝克曼博士和雷的窗口保留下来，我们移动组接着开始商议。不知道福柏方面的工作人员总共有多少，科俄斯方面(这边)的工作人员基本就我们三个。

他们使用大型考察船随科俄斯同行。除了他们，还有无数的作业泰坦随行，现场提出要求的话还能通过空中线路迅速补充具备专门功能的泰坦。

ＵＮＤＰ建议在移动时补充人员，但被福柏否决。她的意见是，再多的作业泰坦也不会妨碍计划，但从业者增加所带来的问题恐怕要大于收益。事实上，这次的大问题也是因为被增调的我所引起的，所以没有反驳的余地。而且以我个人的角度，团队间彼此熟悉可以不必拘束。

我们所有人一起看着地图，确认明天以及之后的行程。从出发经过八天，我们沿勘察加半岛东岸北上，现在逗留的地方是靠近俄罗斯阿瓦查湾的海湾，科俄斯选择了一处避人耳目的地方休息。

「今天走完了啊」

贝克曼博士呼了口气。现在时刻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虽然跟日本标准时间相差三小时，但前面花了8天时间移动，所以体感上几乎没有感觉。

「行了，吃饭吃饭」雷表现得比工作时更有干劲「今天就吃肉吧。博士你呢？」

「我就奶酪吧」

「博士对吃饭没什么兴致啊」

雷一边说一边在投屏上物色菜品。食品由船内的烹饪泰坦提供，石材也会逐渐得到补充。这方面与在第二智能据点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我的饭菜也是每次从船上配送到科俄斯的头部。

「内匠老师吃什么」

「让我想想……」

我苦思冥想。我原本跟贝克曼博士一样，对饮食并不挑剔。我本来就是量不大，而且不喜欢吃太饱使大脑变得迟钝。

不过，现在的情况容不得提这些。这是因为，自从这次的旅程开始后，我就一直在和科俄斯一起吃饭。我一个人的话随便应付就好，但一想到他在看着，就不由地觉得必须要“好好”吃。话虽如此，反正饭都是泰坦帮忙做，根本谈不上“好好”就是了……

「啊……对呀」

我抱着寻找科俄斯的心情到处张望。他的全息形象就像神灯精灵一样马上就出现了。

5

骑车慢慢滑入露天环形岛。完成了接送任务的汽车匆匆开往停车场。我转头看向白色平房并立的风景，那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在入口先拐着旧时代的招牌。虽然我不会认俄语，但知道写在一起的Market(市场)这个词。

勘察加半岛港城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的精品店充满了活力。我头一次来俄罗斯的精品店，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里。这里少有人用移动板，很大比例是徒步。地面的铺装有些破破烂烂，看得出泰坦的维护没跟上。这里虽然也是都市圈，但跟东京相比给人一种还在发展中的印象。不知道跟这一点有没有关系，感觉到这里的人要比东京热闹。店里声音嘈杂，人们嗓门很大，虽然喊得气势十足，但我听不懂俄语。

「他们在说什么？」

我问身旁的科俄斯

『在说螃蟹很新鲜』

科俄斯很轻松地回答后，开始观察市场的样子。

他采用新型全息投影技术创造出来的形象，在旁人看来与普通少年无异。虽然他本质是硬化光粒的聚集体，一碰就散，但这样已经足够骗过身边路过的人。他张着嘴，饶有兴致看着市场的样子，就像一个参加修学旅行的学生。不过根本没有学校会从日本跑到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就是了。

「你先站在那边」

引导他后，我把他和市场一起装进取景框，按下了快门。但愿能把现场的气氛好好记录下来。

「那就出发吧」

我们决定效仿当地人，徒步去逛市场。

在从科俄斯身体所在的海湾来这里的路上，我在车里学习了一些关于这里城市和市场的知识。在国币经济全盛的时代，这里似乎是被称作“自由市场”的商业区。政府和自治体对市场的介入控制在最小范围，市民之间自由买卖物品。在货币交易已经消失的现在，这里就成了一座维持着古风外观，由泰坦运营的精品店。

我浏览着摆放在通道两边的商品。这里似是经手食品的区域，巨大的熏鱼堆成了山，天花板上也挂着好多好多的干货，一派鲜活景象。在旁边又是一座罐头砌成的墙。罐头上印着螃蟹、贝类、鱿鱼的插图。这里不负港城之名，海产丰富，我想这也应该是这一代的主旋律。

我之所以和科俄斯一起来逛市场，是为了寻找晚餐。

一个小时前，思考着“好好”吃晚餐的我，想到了和科俄斯一起挑战烹饪。使用考察船上备好的食材也挺好，但一想到难道正在履行，便决定来找当地的食材了。

不过，我这人自打出生以来几乎从未做过饭。我知道面前摆的是鱼，但分不清到底是鲑鱼还是三文鱼，区别再大也看全都不出来。

「科俄斯，你认识鱼的种类吗？」

科俄斯点点头。他拥有着无与伦比的数据库，而这与容貌和精神年龄无关。科俄斯指向堆成山的鱼

『那是太平洋大比目鱼』

「比目鱼」

『是咖喱的好搭档』

「好吃吗？」

『人们评价肉白、清淡。被用于刺身、鱼排、炸鱼、奶汁炖菜等多种菜肴』

「那就它了……总之感觉不会不好吃」

我选出包装好的比目鱼切块。这一整块相当大，吃不完还可以分给贝克曼博士他们。

「然后就是蔬菜了吧。得考虑营养平衡才行」

『是的』

因为得到了认同，我看向科俄斯的脸。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对他来讲营养平衡毫无意义。只有人类才需要摄取营养，他做出那句回答也仅仅出于对我身体的关心。

我们平时吃东西什么都不会去想，而他平时却不吃任何东西光顾着思考问题。也就是说，我们今天挑战的是双方都从未尝试过的事情。

「很多事上都得注意呢」

科俄斯不明就里，露出疑惑的表情。在市场内的投屏上，CG宣传员正在发出气势十足的声音。

我把食材在居室的厨房中岛台上摆开。好多，显然把份量弄错了。也罢，总比少了好……我对自己找借口。

我和站在旁边的科俄斯相互看了看。他身旁有一部通用辅助(助手)泰坦。助手拥有六只用于精密作业的机械手，虽然力量不大，但在需要人手操作的情况下十分宝贵。这次让他作为科俄斯的手来帮忙。

「开始吧」

『好』

我们以如临大敌的心情开始做晚餐。结果来说，我的猜测没有任何问题，做饭真就是非常要命。本以为按照菜谱来做就行了，可是看和做完全是两码事，这就好比不是看了莱特兄弟的传记之后谁都能飞起来。我一遍费力地切着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南瓜，一边发自肺腑地感激人类从这个劳动中解放了出来。科克斯弄错了碾碎的力度，让生姜从这个是世上蒸发了。

三个小时过去，完全过了吃完饭的时候，居室的桌子上终于摆上了我们的作品。

因为用了当地食材，所以就跟着用了当地的菜单。撒了生姜酱汁的蔬菜沙拉、腌鲱鱼和面包、烤比目鱼、烤南瓜做的奶油浓汤。做完这一切，已然身心俱疲的我，最后催促科俄斯。他点点头，同时一部小型泰坦进入居室。这台圆筒形自走机器人的上面带有一个手球大小的球体。

「它就是吗？」

『是』科俄斯让机器人停在跟前『球体内侧有多种传感器。分解功能参照了人类口腔』

球上部快门咔嚓一响，“嘴”张开了。顾名思义，那就是科俄斯所准备，他自己的『嘴(感知泰坦)』。

提出做饭的时候，自然不得不面对科俄斯要怎么吃的问题。很显然，真把饭菜扔进他巨大的嘴巴里

的话份量实在太少，不可能尝得出味道。

此时他想到的主意，就是造一个可以和人类嘴巴感受相近的信息获取装置。我在吃东西是所感受到的『味道』，就是把味觉、触觉、嗅觉等感官信息所转换成的神经刺激，所以远离上没有太大差别。在我们收集和做菜的这段时间里，他轻轻松松就把这个装置做出来了。这样一来就准备就绪了。

我和科俄斯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礼貌地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我吃了口比目鱼。科俄斯用机械手取了点鱼身，扔进了球体的嘴巴里。我们两个细细品尝。

「……是鱼呢」

我率先发表感想。

「没有不好吃。唔……？」

『我觉得好吃』

科俄斯说道。得到他的夸奖，我是很开心。

「但也就这样吧……」

因为只是撒了点盐烤出来的，所以没有怪味。不过，怎么说呢……餐厅里和家里泰坦帮忙烤的鱼更好吃。我们自己做的味道平平无奇，没有亮点。

『好吃』

科俄斯笑着又说了一遍。这次大概是客气吧，总有这种感觉。不过只要他愿意这么说，我心里就很开心了。

「沙拉也来点吧」

我用餐盘取了些生姜酱汁的沙拉。这是科俄斯一个人做的。我把生菜放进嘴里。

「啊，好吃」

这回我坦然地给出感想。这个很好吃。我本以为因为是泰坦做的，但仔细尝了尝发现它跟店里和家里的味道都不一样。虽然跟我的鱼一样不过不失，但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好吃。这是为什么呢。

『真的吗？真的好吃吗？』

「嗯，你尝尝看」

科俄斯把沙拉放进自己嘴里，但却歪着脑袋，好像没什么感觉的样子。我们可能正体会着跟对方同样的感想。

「好吃哦，非常好吃」

我再次表达感想，结果科俄斯害羞地微微一笑。我觉得，我们果然是一样的。我们继续吃，一边吃一边聊

「在过去，做饭也是人的『工作』。餐厅里有职业厨师，家庭里有为家人做饭的人」

『家庭里做饭也是工作吗？』科俄斯问『厨师烹调会产生与供应食物对等的价值。那么在家庭里呢？』

「不好说呢。或许没有产生金钱，当对等价值……」

我说着说着，久违地想起了我已故的祖母。

祖母所在的时代，饭菜还在由人来做，所以泰坦普及之后『他』仍继续亲自做早餐。她曾一边把味噌放进锅里一边说过「这是每天的工作」。祖母把做早餐当成『工作』。那句话的含义，我现在一定还无法明确理解。

『吃饭是工作吗』

科俄斯自然而然地道出疑问。

「这个疑问要这样改改」

我在疑问之上提出疑问

「“活着是工作吗”」

这无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太过重大，也不能保证能想出答案。但是，这个疑问一定与我们所寻求的东西息息相关。工作地什么？

我们吃完饭后收拾残局，我试着亲手洗脏盘子。

洗东西这工作真是相当麻烦。

6

居室的墙上挂上了一个新相框。相框里镶嵌的是在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的市场入口拍摄的照片，照片里拍的是科俄斯。虽然表情和姿势很僵硬，但拍的效果跟正常人没有差别。过去在据点拍摄照片时，我以为只能拍出一团光，结果这次展现了科俄斯开发的新型全息投影技术有多么厉害。他现在的全息形象是更加接近现实的立体像，这是可以改变世界的技术。但是，创造它的本人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那种事的样子，反反复复地看着这张把自己拍得十分清晰的照片。

第十一天。科俄斯继续沿勘察加半岛东岸北上。我也继续为他进行心理辅导。他能够一边迈出巨大的身躯，一边通过生成人格我和面对面。泰坦本来就具备同时辅助众多人类的能力，并行处理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生产食品」是我负责的劳动的一部分』

科俄斯说道。我们今天也一起做了吃的。现在正在聊从吃这一行为衍生出的话题。

『生产食物的业态，以农业、渔业为代表的「第一产业」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是啊。人不吃就不能生存」

我喝着红茶，思索自己现在的行为，就是吃这件事。

「在过去，人们靠捕猎生存，猎杀动物，采集食物来吃。要说的话，这就和一般的动物一样，形式为消费自然界存在的东西」

渴死一边点头，一边听我说。他的目光无比真挚。

「此后，人类开始了农耕。人工生产食物的方法提高了生产效率，也能够比捕猎获得更多的食物。以此为基础，人类的人口逐渐增多。而在这个过程中……」

我用手指当笔，在自己面前的投屏上划过。它是我自己使用的笔记，也是和科俄斯共用的白板。上面列着三个词。

动物（捕猎）

人（捕猎）

人（农业）

「农业就是工作」

『我觉得这没有错。我刚才也将农业解释为第一产业的工作』

「按这个理论，捕猎也应该归为工作。第一产业里也包含渔业。那么」我指向『动物』「动物捕猎是“工作”吗？」

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这是个不得不思考的地方。

『有抵触』科俄斯继续开口『以语言的印象来说，很自然地认为工作是指人的工作。我也见过动物捕猎时的样子，难以觉得那是在工作或者劳动。但内匠小姐说的没错，这里有理论上的矛盾』

「我觉得倒也谈不上矛盾。我的感觉跟你大致一样。现在抱着同样感想的我们，下面选择两条路线。一、『工作是人的行为』这条路；二、『动物的行为也是工作』。没事，不管选择哪个路线，我们都会继续讨论」

『内匠小姐怎么看呢？』

「我啊……这种时候我喜欢更宽广的吧……」我通过语言来寻找路径「假定工作是人的行为，那就成人文科学研究的了。在探索工作的概念边界时，我认为将动物的行为也算成工作为好。虽说很大程度是凭感觉」

『可是』

我疑惑地抬起头。科俄斯打算陈述别的意见。这非常厉害。

『劳动……』

「嗯」

『“働く（劳动）”的写法，是“人动”』

我瞪圆了眼睛。这让人不得不吃惊。他说的一点没错。

「啊……」

甚至不禁惊呼出来。他以始料未及的思路开动脑筋，我也全力思考，以免被他甩在身后。

「照你这么说，也有这种说法」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内臓の働き（内脏的工作）”」

这次换科俄斯瞪圆了眼睛。我想表达的意思传递了出来，很开心。

内脏属于人的一部分，但不是人。动物也有内脏。我们对于体内组织也用“働く（工作）”这个词。也是一种拟人化表述，但“働く（工作）”原本就包括运作、作用的含义。既然如此，工作的概念无比广义，甚至不用是活物，连『维生素』都在工作。

『…………………………啊！！』

「咦，怎么了？」

『内匠小姐！外面！看外面！』

科俄斯慌慌张张跑了出去，向我招手。我云里雾里跟着离开居室。我穿过通道，被带到头部外面的露台，只见科俄斯的本体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

全息影像的科俄斯兴奋地指向陆地方向。

我看到的，是好像富士山一样三角形的高山，以及从山顶轰隆轰隆腾起的浓烟。

「喷发……」

『是克柳切夫火山，好厉害』

科俄斯代替辞典告诉我。那是耸立于距海岸80km处的一座活火山，海拔高度越4750m，比身高一千米的科俄斯还要高。它的活动现在依然活跃，以数年到数月的间隔不断喷发。

科俄斯再次指向火山。从火山口流出细细的橙色涌流。那是喷涌出来的沿江化作河，正沿山体流淌。

这莫大的能量释放，是地下岩浆的作用，也就是岩浆的“工作”。

我和科俄斯一时间注视着克柳切夫火山壮观的工作景象。

7

第十七天。

我们穿越了堪察加半岛，顺利前进至戈文半岛东侧。但是，在那里发生了一个小问题。预定由运输泰坦送达的物资没有送到。

「今天飞不了，要明天你下午到达」

雷盯着投屏里的气象图沉吟道。说是运输线路上的鄂霍茨克海天气异常，导致运输泰坦不能运作。如果泰坦的天气预测功能完好，这种事故本来是不会发生的，这大概也是科俄斯没有承担原本的负荷所造成的影响吧。

我们修正了行程。如果只缺少一天的物资，勉强一下也不是不能走，但机会难得，我们就商量借着等待的时间对科俄斯的本体进行保养。贝克曼博士说，同时将前面一路走来的身体负荷数据化，反馈到后面所剩的行程上。这不是我的专业，所以具体细节就不清楚了。

总之综上所述，我们突然得到了一天休息。我问科俄斯

「你想怎么做？」

科俄斯似乎已经事先准备好了愿望，告诉了我

履带强力地穿越湿地。挡风玻璃的外面，一马平川的冻土广阔地延伸至地平线。我探出车窗，对这绝景按下快门。科俄斯的全息形象从另一侧的窗户探出脸，硬化光粒迎着强风拖出尾巴。

我们决定利用延期的一天时间，尝试对内陆进行探索。

理由很简单，因为他说想看看大海之外的东西。经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确实如此。这趟旅程基本完全沿海岸前行。难得的环球半轴旅行却除了海还是海，实在是跑甜甜屋。最重要的是，这对科俄斯来说虽然是第一次旅行，但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履行了。

我们这么决定后，便把工作塞给了博士和雷，借用考察船里的全地形车跑掉了。我们并没有设定目的地，再说这里也不是观光地。因为明天就要继续前进了，所以我们决定用一半的时间能走多远走多远。现在，我们在广袤的大自然中心，像野猪一样一个劲地横冲直撞。

云和天空一直延绵至世界的尽头。

遥远的远方是雾蒙蒙的山峦。

还有草原。

然后是风。

这些便是视野之中的一切。我忍不住感慨真是什么都没有，但很快发现这不对。这里只是没有我所生活的城市里的那些东西，城市里没有的东西却好多好多。

我从车窗探着身子，观察车的下方。因为长着草看不清楚，但地面的土似乎已经冻结了。这里土地似乎水分丰富，常规车辆一定难以行驶吧。这不得不感谢全地形车了。

我缩回车里面，打开投屏搜罗周边的信息。

我现在处于俄罗斯远东圈之一，被称为科里亚克自治圈的地方。这片地域拥有31万平方公里，匹敌日本列岛的土地面积，常住人口却不到3万人。另外，在极其有限的都市区中生活的人口密度也非常低。

『风，好大啊』科俄斯笑着关上了车窗『内匠小姐』

「嗯？」

『这里也有工作吗？』

「谁知道呢……」

我一边看着风景，一边思考。

我们前些天讨论了动物捕猎是不是工作，可现在视野中别说是动物了，就只有草和天空。要说在工作的，那就只有植物了，草的工作就是光合作用吧，还有增强土壤肥力吧……。想着这些事情时，我注意到前方的景色中存在异物。

「那是什么？」

我和科俄斯一起朝前方注视。在略远处立着细长的棒子。虽然周围没有参照物，但看得出来它很大。听到我们对话的泰坦，改变了全地形车的行驶方向。

我们来到那个棒子脚下，下了车，对那人造物抬头仰望。

它有成年人一搂粗，高度大约十米吧。基部附近列有多语言说明书。

『它是基础生活塔』

「那是什么」

『对泰坦尚未开发到的区域提供辅助的基础保障设施。看这下面的部分』

经他这么说，我把脸凑近棒子基部，紧接着一扇小小的门自己打开了，里面万能插口。另一扇门里还有自来水取水口。

『塔的上部有和「电球」一样的产能部分。它能用那个能量提取大气中的水分制成水』

「也就是说，用这座塔可以喝水，也能够用电」

我绕着这个从未见过的设施饶有兴致地观察。既然是用于未开发地区的东西，不知道也无可厚非。可是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真的有人会用吗？要用冻土带深处的万能插口给什么充电？

『它由泰坦选定可能需要的地点，以从上空投放的形式进行设置。这是保障生命最基本的设备，所以决不允许不够充分。哪怕是使用概率很低的地方，那怕能分析出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就要设置』

「一次也不用也理所当然，是吗」

我将这座塔坚强的身影收进了相机里。

我们上了车，继续在湿地中疾驰。渐渐远去的基础生活塔，仍在默默继续完成自己的工作。它的工作很明确。

但是，要是往后它还是一次也没有被用到呢？

它的工作有意义吗？

「意义……」

我轻轻重复这个附上心头的词汇。

太阳西斜的时候。

我发现在平缓的山丘附近腾着细细的烟。

顺着烟往下看到了露营用的帐篷，在那里还看到小孩子的身影。我们在稍有些距离的地方停车，徒步靠近帐篷。小孩子看到我们之后，回到了帐篷里，接着从里面出来一位小个头的黑发男性，大概是蒙古人。这位有着大陆风格五官的男性面对突然出现的我们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以毫无敌意的笑容欢迎了我们。

他们是这片地区的原住民族·科里亚克人一家。此时我才知道，科里亚克自治圈的来源于原住民族。科俄斯从词典里调取知识，告诉我科里亚克人分为渔民和游牧民。我们遇到的是以游牧为生的一家人。

这一家人由一家之长的雅戈夫先生，其妻子、儿子外加四头驯鹿和三条狗组成。他们使用俄语，可惜我说不了一点。这时候帮我忙的，依然是科俄斯。他充分地发挥泰坦的能力为我传译。即便来到了这种远离都市的大自然当中，我依然受惠于泰坦的帮助。

这场相遇对我们彼此都很难得，于是我们聊了好半天。

首先我诧异于与自身印象的不同之处。无知的我从“游牧民”这个词擅自想象出传统手工制的民族服饰，还有用整张动物皮革制成的大帐篷。可实际上，他们的衣服全都是泰坦制作的扑通衬衫和裤子。尽管现在弄得很脏，但东西本身是东京也能找到的牌子。同样，帐篷也是用动物皮革做的，而是使用了合成材料的成品。雅戈夫先生表示，因为合成材料更结实也更方便。在生活在大自然中的他们，依然十二分地接受着泰坦的恩惠。

最具文化冲击的是，他们家最小的大约6岁的小韩还正拿着投屏打游戏。那孩子像牛仔一样在腰上挂着五六个电池，说是他在出村子的时候能带多少带多了，电用光了就到我们白天见过的那个生活基础塔那里充电。

我被邀请加入对战型格斗游戏，现场战了数回。不擅长游戏的我，果不其然被揍得落花流水，小孩子笑容满面地炫耀胜利。科俄斯见状燃起义愤，气势汹汹地扬言为我报仇，但被我拦了下来。他上的话肯定是压倒性的胜利，大脑告诉他那么做“不成熟”。结果，他愤愤不平地瞪着比他小（看上去）的小孩子。

输了游戏的我，将全地形车备用品里的小型电池进贡给了赢家。考察船的用品全都是最新型，性能肯定比他的电池好不少。我告诉小孩子续航大约延长了三十倍，他立刻欢天喜地地跳了起来。

雅戈夫先生把驯鹿肉分给我作为回礼，用刀子麻利地将数公斤的大肉块切了下来。他说，驯养驯鹿是科里亚克人自古以来的生计。我接受了肉，带走了雅戈夫先生的一公斤工作成果。

篝火的光线驱散了浓浓的黑暗。锅子里腾起的热汽如狼烟般升腾。我急急忙忙用大碗装了汤，直接跳进了车里。

「冷死了！」

热汤从手里的碗中撒了一些。我生怕泼到了身旁的科俄斯，一时惊慌，然而汤从硬化光粒中间穿了过去，落在了座位上。

我们与雅戈夫先生他们分别后，打算在茫茫草原之中度过一夜。虽然备品中有帐篷，但天气实在是太冷了，我就决定谁在车里。没有暖气真的活不下去。

『内匠小姐，你脸通红』

「外面冷死了……」

我两手抱着碗取暖。今天的晚餐是用我分到的驯鹿肉做的汤。我撇了眼科俄斯的脸。他把『嘴』留在了本体那里，所以吃不了。

『回去之后我再尝吧』

他笑着说道，关照我的心情。

「那对不住了。我开动了」

我赶紧捞了块肉。我虽然在餐厅吃过兔肉野味，但实在是没吃过驯鹿。我战战兢兢地将从未品尝过的肉放进嘴里，超乎预想的清淡味道扩散开来。没什么膻味，嗯。

「驯鹿很好吃」

『太好了』科俄斯像吃到的是自己一样开心。

「回去之后再做吧，肉多的是呢」

我喝了口汤。热乎乎的汤汁从喉咙流进肚子。吃饭和车内的环境都好暖和。但是，隔着一层车床的外面是一片温度在冰点之下的黑暗。星空太美，反而感到不现实，感觉就像城市里的星象仪。

我把空掉的碗放在旁边。吃饭的时间结束了，迎来一段无所事事的时光。

「今天啊」

『是』

『基础生活塔』

我念出白天见到的那东西的名字。那是被委以救命工作的东西。

「最开始看到它时所感到的，是那份工作的虚无。终其一生不断生产水和电力，但说不定不被任何人使用。于是我不仅萌生怀疑，它做的事真的是工作吗？」

科俄斯目光真挚地听着我说。我小心避免偏颇，斟酌用词说道

「但后来遇到了雅戈夫先生。他们家的孩子使用了那里的电力。听到这件事之后我就想，啊，真是太好了，它的工作没有白费」

『我明白』科俄斯感慨地说道『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觉得有人使用真的太好了』

「于是，这里有种回旋镖的感觉。但是，这或许只是纯粹的感情论。将对象拟人化而觉得可怜，又说有所回报，可能只是脱离本质的多余参量而已。但是，也可能并不是」

我将内心感受到的东西，转换为理论语言。

「我感受到，相较于不对人和人带来任何作用，能给一些人带来一些东西才是“正确的工作”」

科俄斯看向我的脸。

「说不定，工作……」

我将距离答案还很遥远，仅仅只是思绪中的一个节点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并不是一个人能独自实现的概念」

科俄斯对我说的话思考了一会儿。

之后，我们之间又相互进行了自由讨论。谈到一半，我把坐背放到，躺了下去，一直聊到了自然睡着。我感受到，时间比在东京，比在第二智能据点的时候过得要慢。深处世界危机当中，我被包裹在难以言喻的神奇幸福之中。

第二天，我们回到了科俄斯的抛锚点。结束了维护的科俄斯再度开始前进。我带回来的驯鹿肉，感觉还是在户外吃的时候要更鲜美些。

8

「让泰坦停下！」

夜晚的街道上，怒吼声此起彼伏。人行道已容纳不下人们，连车道都已被完全占据。群众恨不得要把铁栅栏弄坏一样用力摇晃。人群外面能看到一座高楼，上面悬挂着多个国家的国旗。

纽约第一大道的联合国总部被反泰坦示威民众团团包围。诸多人种混合的示威集团怒气冲冲地不断叫骂。

“不许第二泰坦失控”

“要开发署(UNDP)承担责任”

“立即『废智』所有泰坦，还孩子们健康的未来”

“泰坦要毁灭人类”

周边的因示威导致交通混乱，交通管理泰坦为保护市民，正在引导车辆。但是，兴奋的人们却开始破坏那些泰坦。它们被踢翻，被那金属垃圾箱打砸。维护泰坦前来回收不能动的交通泰坦，也一样被破坏。

当我彻底受够了的瞬间，影像结束了。窗口关闭之后，下面等着我的是纳兰那一如既往的严肃表情。

「你都看到了，市民生活没有发生大的问题」

「就这你也敢说？」

「那是最后的极少数过激派。暴乱也仅仅只有那点规模，对计划不构成任何影响」

「他们的说法很吓人啊，说什么『废智』……那种事，实际上办得到吗」

「办得到，如果有觉悟接受所有智能据点『废智』过程中几千万人的死亡，以及之后将社会整体退化到近代乃至之前」

换个说法，纳兰的意思是办不到。恐怕谁都不能接受。也不想要那种后果。刚才示威中破坏泰坦的那些人，其实根本没打算自己来收拾自己搞出来的破铜烂铁。泰坦一旦停止工作，垃圾将永远存在下去。他们不过是帮连下一秒的未来都想象不出来，放纵一时的感情肆意胡闹的刹那主义者罢了。

这段影像我没给科俄斯看，它不是能给科俄斯接触的东西。如此丑陋的场面，不值得进入他的视野。

「福柏呢？」

我将话题拉回主线，也就是相互联系，汇报彼此搭档(泰坦)的情况。

纳兰敲着投屏回答

「正在继续构筑外装，同时正在制定第十二据点周边居民的临时避难计划」

「……那是需要避难的状况吗」

「就是所谓的不能完全排除可能性。既然泰坦起身前所未有，泰坦之间的直接接触也是史无前例。也就是说，不能完全事先模拟结果。福柏也表示，为了避免造成人员伤害，有必要让人们向安全区域避难。不过嘛」纳兰自嘲道「那个安全区也不见得真的安全就是了」

这个玩笑开得不经大脑，但没有让我觉得不舒服。我知道，纳兰现在为了避免那种情况发生，正在拼命工作，从他那显然睡眠不足的脸色就能看出来了。

「那真是辛苦你了……」

「没问题，这是工作」

纳兰就像表示这话说得没有价值一样，不屑地说道。我感觉到，自己还没有弄明白纳兰这个人。

为了工作，他伤害了科俄斯的心。现在他又为保护福柏而工作。这两点能同时成立吗。

对他来说，工作是什么呢。

「你和福柏说话吗？」

我纯粹因为好奇，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我一直和科俄斯谈论工作，他也应该会跟搭档对话吧。如果他和福柏说话，会说些什么呢。

「会说，谈工作」

纳兰随口答道。这个回答在意料之内。

「然后，还谈到了家人吧」

「家人？」

我条件反射地反问过去。这倒是意料之外。

「家人，你的家人？」

「你白痴吗，AI(泰坦)哪来的家人」

「话是这么说……」

认真想想，纳兰肯定也有家人吧。兄弟姐妹的话倒也正常，但无法想象妻子的样子。纳兰四十多岁了，有妻子当然不奇怪。可是从我认识他之后，他就一直都在工作。包括在第二智能据点的三个月，包括从科俄斯起身之后直到今天，他一直都在一个人一个劲地工作。就算他有家人，大概也会相当疏远。

纳兰嫌麻烦地叹了口气

「我本来有妻子和女儿，但已经离婚了」

他把那种事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这反倒让我不知所措了。我不知该作何反应，但他没有理会，接着说道

「我是『不适家庭者』。泰坦判断我不适合履行家庭生活和抚养孩子，这个裁决有着高于个人权利的社会限制力。我收到通知离婚，已经是七年前了」

纳兰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平淡地只讲出既已产生的事实。

「从那以后，我一次都没有见过她们」

9

居室里张开了似是将所有空间包裹起来的穹顶型投屏。虽然是难得的全景投屏，放的东西却只有令人心情低落的灰色天空和大海。

第二十七天。

前些天，我们到达了亚欧大陆的最东端。而今天，我们正在从亚欧大陆像北美大陆穿越全长上百公里的海峡。

白令海峡——跨越俄罗斯楚科奇半岛和北美阿拉斯加·苏厄德半岛之间的海道，连接北冰洋与太平洋，也是俄罗斯与美国之间的国境线。因此，在战争还存在的时代，这里似乎是紧张地区，但现在两侧都已经划为『公地』，抹掉了人文要素，只保留下大自然。

我通过全景投屏一览科俄斯周围的景色。我不时地看到海面上漂着浮冰。科俄斯用脚分开浮冰一路前行。由于海峡水深不足50m，对他来说也仅仅只是海浪扑来时泡到脚踝的程度。

我不经意地把目光放回室内。

全息形象的科俄斯正坐在居室的沙发上看着地图。用不着说，身为泰坦的他根本不需要转成通过书面浏览获取信息，那么做是为了照顾同处一室的我。他的人格部分是一个“用户接口”，让人可以容易地看出他正在处理什么事情。从他在看地图可以知道，他正在进行本体行进相关的作业。只不过，他处理的信息量和人看着地图走路时不在一个量级。

在他迈出一步的期间，就要执行完全想象不出来的外部信息获取及模拟。海底与海面的状态，对周围环境的损毁率，甚至掀起海浪对沿岸的影响，这些他都在考虑，一边考虑一边“小心地走”。

由于这项移动计划不得不选择浅水路线行进，行程的大半都要经过沿岸。沿岸城市也很多，如他这般的庞然大物经过，势必会造成影响。然后，他不会无视影响，不会认为无可奈何就不去管它。他无时无刻不在为人类奉献的精神，那怕在他站起来之后的现在同样对于给人们造成麻烦这件事有着强烈抵触。

所以，他每迈出一步都在拼命考虑海流和潮涨潮落，不断地把对人类造成的影响控制在最小限度。这即便在距离沿岸遥远的白令海峡也是一样，他前进的同时一直计算在海底踩出的足迹会带来怎样的影响。包括我们想象不到的可能性他也去想象，一边模拟一边走。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

但是，世界是残酷的。

他们为人类的考虑，不一定就是对人好。

我回想纳兰的情况。他收到了『不适家庭者』的社会裁决，家庭被泰坦拆散。

我自身相信泰坦的决断。泰坦认定不适合，那就是不适合吧。事实上，纳兰的工作态度非常反常识。一直保持那种工作方式的话，根本就顾不上家庭生活。我的父母不是从业者，我在他们的爱与陪伴下长大，无法想象家中总是缺少父亲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更何况，那并非是因为遭遇不幸意外等不可抗的情况，而是出于『要工作』这个理由。

但是，如果他不工作呢？

到那时，一定是由其他的什么人来工作吧。肯定会有人代替不工作的我们工作，然后陷入不幸吧。

纳兰他，应该很恨泰坦吧。

『内匠小姐』

目光对上，我忽然反应过来。陷入深思的意识回归现实。

『看到岛了』

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前方已靠近岛屿。字典为我展开投屏地图。全长上百公里的白令海峡中央，有一大一小两座相邻岛屿。

「迪奥米德群岛」

『是大迪奥米德岛和小迪奥米德岛』

「真直接」

『还有别名。大的叫“昨日岛”小的叫“明日岛”』

我又仔细看看地图，想了想之后发现了这个谜题的答案。

「日期变更线」

科俄斯笑着点点头。地图上的日期变更线确实穿过了大小两岛之间。也就是说，从那座大岛去往小岛，时间就回到了前一天。虽然这是制度上情况，但挺有意思的。

科俄斯继续前进，没多久就进入到群岛侧面。穿越大迪奥米德岛后，看到了两座岛之间约4km的海峡。说句废话，真实的海面上根本没有线。即便如此，居室里的科俄斯仍两眼放光看着前方。

『就是下一步，马上就要穿越了』

他的脸上洋溢着孩子气的兴奋。

他以平时更小的步幅，谨慎地迈出一步，然后满脸笑容地转向我。

我笑着点点头。

怀念的记忆重新点燃。我小时候，第一次在半夜零点都没睡觉的时候，从今天跨越到了明天。飞跃一天界线的瞬间，五彩缤纷。那毫无疑问是场冒险。

不过后来我穿越零点不知几百次，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但是，科俄斯现在正展开着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冒险。能够陪伴他的这场旅途，我感到非常开心。

我们在居室中，以两座岛为背景拍摄了照片。我站在昨日岛前，让科俄斯站在明日岛前。明天，正是他所需要的东西。

10

晚餐过后，我们翻阅了神话的书。那是希腊神话中的一段，泰坦这一称号的原型，十二巨神时代的故事。

「『黄金时代』」

我念出那个名称。我像读绘本一样，把投屏上列出的文本读出声来

「那是被泰坦十二神之一·克洛诺斯掌管的时代，人与诸神共同生存。那个时代四季如春，万物和谐，没有战争与犯罪。大地丰饶，果实自然丰收，人们无需劳作，而且不会衰老，长命百岁，所有人没有忧愁，没有哀伤，离世安然……」

我一边读，一边感到失望。

这描述的正是我们的时代，同时也是开发出泰坦的人们所梦乡的世界。对AI的命名，一定寄托了这份理想。泰坦正如他们的名字那样，成长为可靠的神灵，十二部AI让人类从劳动中解放了出来。现代是真真正正的黄金时代。

AI生产造福一切，不用人来劳动。

计划延寿技术的发展实现永葆青春。

但在神话里，那样的时代并不长久。

我不在读出声，默读后面的文本。黄金时代结束后，到来的是白银时代。常春的世界分成了四季，夏天的炎热和冬天的寒冷诞生了。人们为了熬过植物枯萎的时期，开始耕作。另外从这个时代开始，人们开始造房子来住。

农耕，确保吃饭的工作。

建筑，确保居住的工作。

现实中的我们，也经历了那段历史。从狩猎时代到农耕时代，从穴居到造房。

再审华丽，黄金时代过后迎来的是白银时代。现实中是白银时代的最后诞生了黄金时代。历史是在完全相反地推进。

既然如此，后面等待我们的，到底会是怎样的时代呢。

『我想了解我的事』

科俄斯说着，探出身子。

「你的……哦，泰坦的故事啊」

当她点头的时候，我们需要的信息已经被在投屏上被高亮。那同样是希腊神话的一部分，是关于泰坦十二神之一·科俄斯的记述。

但是一眼扫过去就能看出文章量并不多。我在自己领域的研究中也经常看到这种情况，是本来的资料寥寥无几时会看到的景象。我们一起指向投屏，阅读同一个地方。

「科俄斯是乌拉诺斯和盖亚的孩子，泰坦十二神之一。名字的含义是『知性』还有『提问』」

我一边念着，嘴上不禁笑了起来。虽然觉得这是巧合，不过跟身旁的他真是太配了。

「与许多泰坦一样，希腊神话中涉及到他的故事很少，只作为出现在在诸神谱系上的存在，是吗」

投屏上还显示了谱系。那是将乌拉诺斯和盖亚设为顶点的希腊神话诸神家谱图。我虽然对这些不是很了解，但知道宙斯、波塞冬等主要的神明。在谱系中，科俄斯女儿位置的勒托与宙斯之间有孩子。接着沿关系线反推，回到了科俄斯与其配偶。

Phoebe。

「……福柏？」

我们不约而同面面相觑。当我们目光放回去的，想要的信息很快列了出来。

福柏是泰坦十二神之一，名字的含义是『光辉』『预言』，泰坦十二神中科俄斯的配偶。

「他们之间诞下了女神勒托和阿斯忒瑞亚……也有说法，还包括阿波罗，赫卡忒」

我一边念，一边再次看向科俄斯的脸。我们不约而同地露出无言以对的表情。

以前听纳兰说，泰坦AI的个体名只是代号，并没有功能性质的含义，因此第二AI科俄斯与第十二AI福柏并没有必要按照神话里那样结婚。进一步说，就算告诉我泰坦直接要结婚，以我这颗按常识来思考的脑袋也完全想象不出来。

至少全息形象仅仅只有初中生年级的科俄斯，与外观和我年龄相当的福柏，怎么说都谈不上般配，甚至散发出犯罪的气味。虽然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有点受打击，但事实上人不可能永远保持心态年轻。就算接受了延寿调整，保持了年轻的身体，跟真正的小孩子也根本不是一回事。不，科俄斯本来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

我看向全息影像的他。无言以对的表情的表情已经转变成不安的表情。

『那个』他皱起眉头说『可以，不结婚吗？』

「这个嘛……我觉得结婚这个事不是别人能逼的，不想结就不结」

『我不想结婚』

科俄斯抢着答道。我也看出来了。我上初中的时候如果要我结婚，我大概也会是差不多的反应。

结婚这种事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对幸福的想往，更多的是对于可想而知将随之产生的约束和限制所产生的恐惧。这点现在也是一样，因此我时至今日也没有组建家庭。从这点来看，我也是算是个跟他相差不大的孩子吧。

「我记得，从科俄斯你被创造出来到福柏制造完成之间，应该隔了相当久吧」

投屏取数据。第二AI科俄斯开始运作已经超过百年，后来按序号逐渐增设，到第十二AI开始运作总计耗费三十五年。

「我觉得没人计划让福柏给你当太太……大概」

帮科俄斯说了几句之后，科俄斯的脸色好看了。能让他放心就好。从神话里借用名字就只是一个名称，在上面寻求不必要的逻辑和理由毫无用处。这个世上大部分事物本来就没有意义，没有理由。因此，我决定不去过多在意进入我视野角落的神话解读，看过就算了。

『两位神祗诞下的诸神，为人类在所有领域带来成功』

11

我们跨越白令海峡，到达了北美，开始沿阿拉斯加边缘南下，一边看着育空河蜿蜒曲折的河口，一边默默地穿越未经人与泰坦开拓过的自然保护地带。

第三十三日。我们到达叫做古德纽斯贝湾的小型海港，在预定逗留地有大型油轮等待着我们。

我裹上大衣走出甲板。

寒风吹拂的甲板上，是一望无际的蓝色。科俄斯的本体像灯塔一样站在旁边。超大型油轮全长超过五百米，毕竟有这样的尺寸，跟科俄斯在一起也并不显得逊色。话虽如此，它也仅仅只有科俄斯身高的一般，所以顶多也就像只豪华的遥控玩具，当做普通的船肯定是上不了的。

甲板上有数十台作业泰坦拥挤地跑老来跑去。邮轮上没有乘务人员，完全由泰坦航行来到阿拉斯加。我看着舱外用的泰坦，发现可能是海风侵蚀的作用，它们身上似乎有些锈蚀。在中心都市区，因为景观上的原因，这样的东西立刻就会被更换为新品。在人眼完全不会接触道德地区，才会出现这种容许范围内的污损吧。

目光投向前方，作业泰坦中间只有一个人类。雷在周围打开了数个投屏，正在工作。我一走过去，他便注意到我，指着脚下的甲板说

「是第十二智能据点(硅谷)送来的东西」

「里头是什么？」

「简单说就是光敏材料」

「和定期补给的不一样吗？」

要说光敏材料，一直都在和食品一起定期补充。用于以科俄斯的外骨骼为代表，包括考察船和所携泰坦的生产和修复，是

「总之不是普通货」

雷打开投屏向我展示。上面不停地罗列出包括化学式在内的文本。

「内部组成跟用作建材的光敏材料很不一样。比方说，里面不只有光敏感粒子，还有电子束反应性和等离子激发性素材。内含的物质种类也很多……完全是原材料的大杂烩啊」

「所以呢？」

「呃，能制造的东西不一般的光敏材料要多，能够生成郭伟特殊的东西。不过前提是要能用」

「不能用吗？」

「谁知道呢」

雷愁苦地挠挠头。

「由于材料性质不同，所以通常是分开使用。素材按种类分仓，以必要顺序喷出生成。你知道画画的颜料？每个颜色都是单独的牙膏包装」

雷讲出天经地义的事情。颜料不分开包装，混在一起就没法用了。

「但是，这玩意就是混在一起的。从一开始就全部混在一起的灰色材料」

「那种东西要怎么用？」

「要用蓝色，就从灰色中只抽取蓝色来用」

「太扯了……」

「至少人类是搞不定的」

我和雷想到了同一张面孔。那就是这艘游轮的投递者和接收者，不是人类的他们。

「还附带捎了话，说是科俄斯收」

新的投屏打开，上面显示出文本。上面署名是福柏，给科俄斯传递了一跳过分简单的讯息。

『请提前练习』

12

居室中的空气十分清新，能感觉本就透明的东西变得更通透了。这一定是因为，声音没有了。在仿佛水中一般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手边红茶的热汽朝着水面升腾。

悄悄地看过去，只见房间中央是科俄斯坐着一动不动的身影。在他旁边陪伴着一部构筑泰坦，那是帮忙构筑制造物品的，光敏材料的操作员。科俄斯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它的喷嘴，已经这样保持一个小时了。

说是，那就是“练习”。

这是在他进入那个状态前，还有余力回应我呼唤的时候，他本人告诉我的。看似没有放出任何东西的喷嘴里，其实正在放出尺寸绩效的材料。而用奥德，自然是福柏送来的新材料。那是各种特殊素材的混合物，把全部颜色混在一起的颜料。

当我问他具体在造什么时，他稍微想了想后回答说「半导体之类的」。他向我说明什么什么纳米带，但是太专业太细的东西我不大明白。不过，我至少知道半导体是电子部件的材料，也知道那种东西能像光敏材料那样简便地制造出来有多厉害。

说句废话，这世上的电子器械全都是泰坦制造的。

可是，那种东西需要由专门构筑电子部件的泰坦，在专门的工厂，使用专用的材料来做。精密机械需要严格的环境才能进行生产，不是通用的构筑泰坦随随便便找个地方轻轻松松就能“输出”的。然而，他现在正在那么做。

他正在“练习”的操作，要是作为新技术确立并被实用化呢？

泰坦就不只能够输出房子呀道路之类粗糙又简单的东西，而是能够打印更精密复杂的东西了。如果现在只有在工厂才能制造的东西，构筑泰坦就能够造出来，那时就连制品物流都不需要了，也用不着动不动就让人等了，每家每户自己制造就够了。

所有东西都能“输出(打印)”的时代，如同魔法一般的未来。这项技术将让世界焕然一新。

可是，正在练习那个技术的他，看上去对那种事丝毫不感兴趣。

他目不转睛盯着喷嘴末端的眼神，十分专注。全息形象的嘴巴半张着，心无旁骛的样子。那表情，俨然是个得到了新画具(蜡笔)的小孩子，思考着用它做什么，确认着能画什么，正要在名为显示的涂鸦本上画出崭新的画。他正全力以赴地享受着那个过程。

为了不打扰他的“玩耍”，我轻手轻脚离开了房间。

从露台上能看到的色彩非常少。

天的蓝，大海的蓝。

云的白，冰河的白。

我呼出的气没能补充颜色的数量，消失不见。

这几天里放眼望去一直是阿拉斯加湾沿岸的景色。像是太平洋的一部分嵌入了北美大陆，其面积之大远远超出了“湾”这个字所给人的印象。全长一千五百公里，面积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光看数字可以容纳四个日本列岛。当然，通过这里需要花很长时间，所以同样的景色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们在阿拉斯加湾的公区，沿基奈峡湾国家公园沿岸行进。区域中，坐拥哈定冰原的国家公园大部分面积被冰雪覆盖，冰川的末端延伸至海湾，在潮水涨落作用下将坍塌推挤形成的冰山推入大海。现在出现在我眼前的便是那冰山的一部分，宏伟的冰墙铺满整个视野。

我盯着无穷无尽的巨大冰墙。

那冰墙没有丝毫运动。

静止的冰保持纹丝不动，等待着自己的表面不知何时崩落。在靠近一些的话，应该能够看到冰川融化或者流动的样子吧，但从露台看去，只有一幅恍如时间停止的景色。

事实上，冰这东西就相当于时间停止了。热量既是原子分子的运动，温度低就代表运动能量很少。冰是水分子内能减少后的形态，用整齐排列的水分子残存的能量振动。如果温度更低，水分子则会几乎静止。原理上应该不能完全静止吧，但熵增被无限抑制，使得更难观测时间的变化。如果取下墙上的时钟，这片冰的世界能给人永恒的错觉。

在时间停止的露台上，我沉浸于思索中。我所回想的，是已然一个月前，在勘察加半岛和科俄斯一起看的火山。那座我连名字都已然忘记的火山，分发出的烟尘仿佛能抵达宇宙的烟尘，流出的岩浆河仿佛能吞噬一切。那无与伦比的热量，就是大自然的“工作”。

（那么，这座冰山在工作吗？）

我问自己。和那座火山相比，纹丝不动的冰川确实让人觉得“没有工作”。但是，它们都是自然现象的一部分，肯定应该在发挥着什么功能。

科俄斯说过的话随之在我脑海中重现。他告诉我「“働く（劳动）”的写法，是“人动”」。而那时我回答「内脏也在工作」。内脏也动，所以也在工作……

想到这里，我漫不经心望着的冰山，有一部分突然动了。冰山表面的一部分剥落、垮塌了，以好像滚动条一样的缓慢运动开始坠落。由于距离很远，看上去就像是打雪仗时扔的学球，但实际上从那规模能够看出它的速度。冰块像放慢镜头一样落入大海，挤压着海水喷溅出纯白色的水花。

「啊……」

看到这一幕，词语和含义在我脑中总算联系在了一起。我恍然大悟。

「是那个“工作”吗」

「是这样的」

我向坐在地上不懂得科俄斯解说。到头来，我还是妨碍了他练习。不过，我们需要探讨这件事。

我们一起顶着一张投屏。我用笔在上面画，画了个不太漂亮的图。

画中一个方形在地面上移动，是物理课本上学过的，物理量定义的解说图。

（见附图）

这是物理意义的『做功(工作)』。

「物理上的『工作』就是做功，定义是能量」

我用笔尖指着图进行解说。因为我自己的记忆也快模糊了，所以在另一个投屏上打开教科书，一边逐一确认一边讲。现在谈不上老师不老师，这是一场只有两名学生的学习会。

「力F作用于物体，位置移动s时，F和s的积得到功W」

『是力与位移的内积。类型为矢量，单位是焦耳。重力单位是千克米，单量千克米为9.80665焦耳』

科俄斯想词典一样为我补充。9.8也是常常出现的数字之一，是重力加速度，地球上的重力标准。

「物理的『做功』就是指，多重的物体移动了多少」

我把这个过于简单的图所显示的事实，转换成最简单语言。推重东西，拉重东西动起来。越重需要的力就越大，要做的功就约大。同时就算施加了力，没动就没有做功。必须要有位移，也就是位置没有发生移动，就不能定义为做功。

火山喷射巨石，冰山掀起海浪，都是移动位置做功。

我阅读投屏上的文本。做功必须有能量，但推物体却完全没动，一样消耗了能量。但是，这个世界只要有能量守恒定律，能量就不会凭空消失。没有做功的部分转换成了热力学上的能量，做功和热的综合就是系统内部的能量。这是热力学第一定律。

也就是，宏观上『热』与『功』二者间能够相互转换，微观上热能也是分子的欲动能量，因此视为分子与其他分子碰撞时在做功。视角变换时，『热』与『功』虽然被区别开来，但本质上是一个东西。能以多大的效率从热中提取到功，也是人类永远的课题之一。

『这个「工作（功）」……』

科俄斯张开嘴。

『和我们探求的「工作」，有关系吗？』

他仿佛在黑暗中摸索，用迷茫的声音问了过来。我理解他的不安。我和科俄斯过去一直思考的『工作』，就是国语辞典上的第一条含义。按照辞典上的解释，基本上代表「行为」「职业」的意思。物理意义的工作（功）基本不在前三条当中。

要问热或者运动是否是解决他精神问题的路径，我不能立刻给出回答。可能二者间毫无关联，研究它可能完完全全是浪费时间。就像他不明白一样，我也还不明白。

「也是……」

因此，我再一次仔细思考。他说的没错，这之间的关系很遥远。

但我能明确地感受到，对于这个触感，对于这个距离感，我不能一口咬定没有关系。

「我想想……语言这东西，跟有生命的东西是一样的」

他露出疑惑的眼神，肯定在想我到底在说什么。很遗憾，我也只是在黑暗中摸索，自己也还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与其说有生命的东西，准确讲不如说是生物吧……生物在漫长时间里生存，经受物竞天择不断演化。语言也是一样，也会在人们使用的过程中渐渐发生变化。读音、含义，一切都会变化。一两百年变化的阻隔，说不定大到前后之间无法对话。但反过来，如果有东西在这个变化中一直不变地延续下来，那她一定有着强大之处」

我一边讲，一边渐渐地理清脉络。

在漫长时间里没有改变的东西，一直延续不变的东西。当然，也不能否认只是偶然留存下来，中立进化（※注1）的可能性。

「我们将几种事物称作『工作』。完成某些事情是工作。职业是工作。今天看到的物理概念也是工作（做功）。我们使用相同的叫法来称呼三种不同的事物，这一点从几百年前开始从没变过，一直都是」

社会的工作。人的工作。内脏的工作。自然地工作。物理的工作。

我回答他的提问

「我认为，被赋予同一个名字这件事，有其中的意义」

我们一起再度注视示意图。

说不定，这个方形物体就知道工作究竟是什么。

※注1：中立学说是一种分子进化学说。认为在分子水平上，基因突变中有一部分并不改变生物体的性状，对生物的生存没有好处也无坏处，在生存斗争中处于中立地位，因此，这种“中立性突变”不受自然选择的作用，通过随机的、偶然的过程在群体中固定或淘汰，逐渐进化为新种。由于这一学说强调“中立性突变”、随机的“遗传漂变”在进化中的作用，不同于以自然选择为基础的达尔文进化学说，故亦称“非达尔文主义进化”。

13

「我饿了」

雷从帐篷的帘布后面露出头，嚣张地说道。我回了个驱赶狗的手势，结果他不服气地又回棚子里去了。

『那个，我抓紧时间』

「没关系没关系，让他等多久都没关系」

科俄斯开始着急，我安抚他。他为人类十分尽心尽力，可惜有的人并不值得为他尽心尽力。只知道吃饭的家伙哪有资格来催别人，我们可是在干活。

第四十天的傍晚，在阿拉斯加雅库塔特沿岸的逗留地，我和科俄斯一起做了晚餐。我们两人一起已经做过好多次了，但今天有些特别。我们在沿岸土地上搭设的简易厨房，经受着寒风的吹打。黑和 贝克曼博士正在旁边搭设的绿色帐篷等候。

我们今天要亲手做菜招待他们。

也就表示，全息影像的科俄斯将和我之外的人类见面，共进晚餐。

这可能不是没有问题，对于上位治疗完毕的他来说可能为时过早。但是，提出这么做的并不是我，而是他自己。更准确地说，是我们一起提出的。

在这次旅程中做过许多次菜的我们，发觉到了一件事。我们似乎会对彼此做的东西觉得美味。虽然我们基本上都是两个人一起做，但会感觉大部分工序由对方完成的菜更好吃。虽然没有撒谎，也不是在客气，但我站在制作方的立场上，却是很难相信这个现象。我是真心觉得对方做得更好。

我们苦思冥想出来的方法，就是让第三者来吃一吃。这并不是为了比拼手艺，而只是想能不能得到一些线索，知道为什么对方给自己做的饭菜更好吃。

当然，我事先跟科俄斯谈过，也充分地讲解了与并不亲近的他人同席所可能带来的影响和压力。但是，他决定挑战。好奇心凌驾于不安之上，令他迈出了新的一步。我非常看好这个变化，感觉他的全息形象正在一岁一岁地长大。

盯着砧板的科俄斯抬起头。

『你不冷吗，内匠小姐』

「冷啊，但没办法……」

连CLOSSHI都不能彻底抵御的寒风扑着我的脸。毕竟是在凛冬的阿拉斯加野外烹饪，倒也天经地义。最开始我丝毫没有要在野外做饭的意思，只是想在温暖的气密的搭帐篷里享受户外烹饪。但刚才是做不久，很快里面就充满了烟，无奈之下只能被逼着搞零下料理。作为客人的雷和博士在帐篷里暖烘烘地等待着。本想让他们出来帮忙，但通用辅助(助手)AI已经来帮忙了，人手也就够了。我还是让他们尝尝和我一样苦，但实在难以启齿。

「切好了」

助手泰坦用蒸汽擦拭菜刀。砧板上摆着满满的鲑鱼块。我们晚餐的食材是阿拉斯加名产鲑鱼之王，所以做的菜就是奶油炖鲑鱼。此时，我把手放在了下巴上。

「怎么说呢……」

『内匠小姐？』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直接放锅里炖的话只能做成普普通通的炖菜」

『我们就是做炖菜啊』

「话是这么说……啊，就是那个」

我朝路过的另一部助手泰坦喊去。接到指示的他迅速行动，没过多久伴着静淑圆筒回来了。这个带门的圆筒是一个室外用发烟器，也就是熏制器。

「这里可是阿拉斯加，吃鲑鱼当然要吃烟熏鲑鱼吧」

我一边宣言，一边敲了下圆筒。反正这里是帐篷外面，不尽情地搞出点烟岂不是亏了。

『是改做烟熏鲑鱼吗？』

「不，我是想熏制之后再炖会怎么样。熏鱼炖菜」

『这……』

科俄斯呻吟起来，皱着眉头。这表情真少见。

『那样，会好吃吗』

「熏鱼就很好吃，不会不好吃吧……上次吃的熏鱼熏鱼炒饭就很好吃」

『内匠小姐，你会做熏制品吗？』

「没做过，熏就行了吧」

他的脸色越来越糟糕。

「咦？不愿意？」

『也并不是不愿意』

科俄斯苦恼了一会儿，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只是不想搞砸……』

我点点头。我明白他的意思。今天要在特别的一餐上，用饭菜招待客人。他肯定想做得比平时更好吃，所以不想脱离菜谱。但是，我也并不是要让他搞砸，而是觉得熏鲑鱼更加特别菜提议的。

我猛然思考。他的自我已经独立到能够和我碰撞了，这十分令人欣喜。这个时候，我完全可以对科俄斯说「那就按你的意思办」。那样对于他的精神卫生来说，也一定是相对正确的选择吧。但是。

那大概是“父母”的做法。

而我不是他的母亲。

「科俄斯」

我转身面对与我立场对等的少年。

「猜拳决定吧」

雷一脸苦涩地将苦涩的物体赶出盘子。这一定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品尝变成黑炭的鲑鱼。平时为我们提供餐品的泰坦都有着出色的手艺，不会让人吃碳。

「原来熏制不能放油啊」

「老师啊，您的良心呢」

「这是我第一次做，有什么办法」

「一般来说，第一次做就能把烟熏搞成喷火吗」

可能是平时就一肚子怨气，雷逮着这个机会不放对我展开攻击。不论这个男人怎么责备我，我都丝毫不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但我对被我一起喂了碳的贝克曼博士以及事先干劲十足的科俄斯充满由衷的歉意。

科俄斯把鲑鱼碳放进『ruby=传感器泰坦]嘴[[/ruby]』后愁眉不展，像是在说「不应该啊」。

「对不起」

『不……也怪我没有阻拦……』

「都说对不起啦」

「炖菜非常美味」贝克曼博士安慰说「就是风味有些太浓烈了」

科俄斯摇了摇垂着的头，很明显知道很不好吃。

「必须要这么内疚，真的非常好吃。最重要的是，这是你们花费三个小时为我们做出来的，怎么会不好吃呢」

此时科俄斯抬起了头。我也惊讶地看向博士。

「博士，就是这个」

「嗯？」

「今天的晚餐，其实也是为了研究这个课题。为什么就觉得别人做的饭菜更好吃呢？」

「这还不简单？」

我十分诧异，与科俄斯面面相觑。我们万分期待地听博士的解答。

「总之就跟打网球是一个大礼。比起一个人对着墙打，肯定跟人打要有趣得多」

「呃……」

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和人对打比对墙打有趣倒是可以想象。我虽然没打过网球，但玩过对战游戏，基本上应该是一样的。

『自己吃自己做的饭菜就是对墙打，那么……』

科俄斯问博士。这是科俄斯头一次向我之外的人主动说话。从他的声音中能听到紧张。但是，好奇心令他克服了紧张，动起嘴

『吃别人做的饭菜，就是和人对打吗』

「或者，做菜给别人吃也是」

博士用非常温柔的话音回答他。

「墙什么话都不会说，但人会说话。人不光能吃，还可以反馈。科俄斯」

贝克曼博士说

「你做的这道炖菜，非常好吃」

科俄斯的眼眸摇曳了。

在静静地看着身旁，博士的话语渐渐浸透科俄斯的心。

吃完饭收拾好之后，我们在暖烘烘的帐篷里度过了一个阿拉斯加的夜晚。雷一边陪科俄斯“练习”一边用投屏分析泰坦的新生成技术。他说这是自己工程师的秉性，我并没有那个头衔，所以无法理解。

贝克曼博士坐在橙色的提灯旁边，深深地坐在野营椅上看着投屏。

「您在看什么？」

「宫泽贤治」

「古典文艺啊」

博士点点头。我才疏学浅，并不认识那个名字，但我知道有作者姓名出现就是古典文艺。在我生活的时代，很少会遇到“作者”这个标签。

自从泰坦登上历史舞台，创作作品的制造也很快成为了他们的领域。小说、漫画、音乐、电影，娱乐作品、艺术作品，创造这些作品也是一种工作，而泰坦比人类更加具备那个能力。然后理所当然的，泰坦的作品不付着者名。因为那必然是由泰坦创作的。总之可以区分，有作者的基本都是一个世纪到一个半世纪前的古典文艺，没有则是近现代的作品。

当然，现在依然有人在创作。有人写小说，画漫画，有人演奏音乐，拍摄电影，但那些都和我发表的论文一样属于“兴趣”。自由创作，随心所欲地发表，想看的人会去看，但绝大多数人根本不去理会。时不时“人创作的东西”会成为话题，但最后总是与『这么难的东西竟然是人做出来的』的评价一起淹没于洪流中，作品本质优秀的事例非常少。考虑到能力差别还有擅不擅长这些要素，肯定是泰坦的作品质量更高。人要在工作上要胜过泰坦，简直让人笑掉大牙。到这里，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创作，是工作吗？

因为是制造并供应，所以那确实是跟农业、工业并论的工作。创作应该分类为第三产业，也就是服务业吧。那么，要说有什么疑问的话，那就是与不久之前和科俄斯一起思考的『物理层面的工作』之间的龃龉了。

物理上的工作，是“移动位置”。

那么，文艺作品动了什么呢？就算看小说，看电影，也不会让读者或观众发声物理上的位移……。不，有变动。有的。看过作品之后，在大脑中会发生变动。脑神经和传导物质会运转，会进行信息处理。读者或观众会记忆看过的东西，变成与看之前不同的状态。也就是说，『心动了』。信息的变化或许不是物理层面的事件，但相反，信息变动同样可谓是『信息层面的工作』。

创作作品的工作，是对内心施加的作用力与位移的内积。

「触动人心的工作……」

博士我对的呢喃有了反应。我将过去和科俄斯之间的讨论内容告诉了博士，博士饶有兴致地听我讲。

「要以那样的含义来说，它可能并不是」

博士给我看他的投屏，上面显示着作者为宫泽贤治的诗。

「这首诗是宫泽贤治写在自己记事本上的作品，是他去世之后才被身边的人发现，最后才公开发表的。作者本人并没有打算给别人看。说不定他并不是作品，只是一份写给自己的笔记」

「是，网球对墙打吗？」

「可最后，他飞出墙另一边了呢」

我想象那个画面。既然飞出了墙另一边，那么对那颗球一定施加了惊人的力量。就算最开始只想对墙打，但那个力量打破了墙壁，让球飞到了别人身边。

「这是一首短诗，很快就能读完」

我目光落在博士借给我的投屏上。页数至显示2。我开始读这篇非常短的诗。

不畏雨

不畏风

也不畏冬雪

和酷暑

有一个结实的身体

无欲无求

绝不发怒

总是平静微笑

一日食玄米半升

以及味噌和少许蔬菜

对所有事情

不过分思虑

多听多看

洞察铭记

居住在原野松林荫下

小小的茅草屋

东边有孩子生病

就去看护照顾

西边有母亲劳累

就去帮她扛起稻束

南边有人垂危

就去告诉他莫要怕

北边有争吵或冲突

就去说这很无聊请停止

干旱时流下眼泪

冷夏时坐立不安

大家喊我傻瓜

不被赞美

也不受苦

我想成为

这样的人

朗诵的声音回荡开来。

诗的上面打开一个呼叫图标的窗口。三个人的投屏同时收到呼叫，呼叫提示音交叠在一起。我把投屏还给博士，拿出自己的投屏。在画面中出现的纳兰，一如既往省略一切问候直接告知道

「福柏已经准备完毕」

与之呼应，投屏上打开了移动计划的进程表。最开始设定的总用时为50天。今天是第40天，所以留给了10天时间到达，第十二智能据点的准备已经完成了。留有余地的日程安排，稳健而让人安心，这即是泰坦·福柏的工作作风。

「科俄斯在到达后的24小时里做现场最终调整。之后按预定计划，两部泰坦『见面』。就这么多」

说完之后，对方擅自切断了童话。「纳兰还是那么“公事公办”啊」尽管博士这样笑道，但我并不是很明白那番话的含义。

我目光转向帐篷里，和科俄斯对视。能看得出听到通话的他，脸上绷紧了神经。我想他已经预感到，与福柏『见面』将对他的人生带来重大改变。

两部泰坦之间的接触，毫无疑问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工作』。然后，这或许也是我和科俄斯最后的工作。

所以，我……

对他露出微笑。

科俄斯像挨了豌豆炮的鸽子一样，一副惊呆了表情。

「说是还剩十天」

我说道。

「做什么呢」

我传达意思。科俄斯脸上也露出很有他风格的柔和微笑。

还剩十天。

这就是我们，最后的休假(vacances)。

14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鲸鱼。

我目睹了座头鲸巨大的身体砸向海面的样子。

科俄斯迈错脚，踩坏了海港的一部分。

被当地居民大骂一通，我们一起只管道歉。

见到了北美原住民的子孙，他们送了我们木雕面具。

说是，它有治疗心病的力量。

被邀请居住了岛上的民宿。

酷爱音乐的屋主为我们弹了吉他。

我们一起唱了歌。

我们在未开发地区为一部分土木工程帮了忙。

用手拔了树，抹平了小山丘。

科俄斯得到了居民的「谢谢」。

我们一起看了电影。

我哭了，他没哭。

他把同一个电影看了三遍。

见到了好大的桥。

见到大批的市民从桥上望着我们。

我们见识了山火。

目睹了将一起生命燃烧殆尽的火海。

我拍了照片。

拍了好多好多照片。

我们谈了工作。

还谈了彼此。

我们一直聊到半夜。

聊累了就直接睡了。

一起起床。

一起走。

一起吃。

一起欢笑。

然后，一起到达了终点。

到达了福柏等待的地方，旧金山湾区。

地十二智能据点。

辉煌成就之所(硅谷)。

我们的路程——

结束了。

第一卷 V 见面

1

车子以时速150km在笔直的道路上呼啸。

阴云笼罩的天空和平坦的街道在车窗外向后飞逝。视野之中的建筑物高不过五层，而且又宽又平。尽管时隔开车移动都很不方便的地方，但我后来才想起来这里现在几乎已无人使用。

旧金山湾区·硅谷。

从二十世纪后半叶到二十一世纪初，随着电脑与网络技术的发展，大量半导体企业和信息技术企业发展腾飞。这片区域密集度吸收了那些企业，因此已半导体原料的硅来命名，称为硅谷。规格的繁荣在二十一世纪中期迎来巅峰，终于人工智能『泰坦』的技术理论在这里确立下来。那正是人类所完成的，最为恢弘也最为伟大的『工作』。我们歌颂那份丰功伟绩，送给这里一个新的称呼。

“辉煌成就之所”

此后过去大约一百五十年的现在，泰坦在全世界普及，工作不复存在，企业的概念也随之消失。而硅谷这座城市，则作为一座宏伟的丰碑保留下来。这座古城沉睡着过去人们曾使用过的设施，向现在诉说着过去的生活。

我注视着向后流逝的景色。视线对上后，投屏上显示出地图标记信息，告诉我过去是怎样的公司使用过现在我视野中的建筑。Meta，这名字从未听说过，但Google连我都知道。我依稀记得，该公司应该还参与了泰坦AI的部分发展。吃外，还有许多活跃于泰坦黎明期，载入史册的企业名称滚动过去。他们长年来的努力，让人类再也不用亲自工作。现在，他们的“职场”座位观光名胜继续散发着余热。

Yahoo!的名称飞逝过后，车子来到旧金山湾区的最深处，在此左转。下了坡，驶入地下之后，一扇敞开的大门迎面而来。

门上写着『12』的字样。

2

无声移动板载着我们驶过空无一人的走廊。

第十二智能据点的内部与第二据点的内装完全一样。如果是普通的设施，至少应该会让人开心的，能反映地方特征的装饰或设计。但是，看来是认为在只有极少数从业者使用的“职场”，根本不需要特色。

我们在亮灰色的走廊上行驶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处非常开阔的地方。

这片似是会议区的空间，中间有个像墨迹一样的黑影。靠近之后才看到身影，那黑色依然是纯纯的黑。

「坐」

跟第一次见面时没有任何差别，身袭纯黑西装的纳兰冷冷冰冰地说道。

「开始时刻为11点30分。首先福柏“出门”使用5分30秒，然后移动到和科俄斯见面的预定地点」

纳兰用毫无感情的语言继续解说。

对明天的『磋商』安静地进行。贝克曼博士和雷还有别的事情要做，纳兰说会另找时间解说。

「见面地点定为金门海峡外围，距离港口十二公里处。福柏的移动距离为55km，预计需要20分钟」

「会不会不够？」

我插嘴问道。对于泰坦移动的问题，我自负现在全世界没有其他人比我更了解。55km大约需要120步，科俄斯的话预计需要一小时。

「而且不是在外海，是在湾内」

我查看投屏上的地图。旧金山湾周边有大量住宅和设施，考虑不行造成的震动影响，照理说应该必须慎重行走。

「没有问题」

纳兰没修养的话语强行终结了话题。

「不告诉怎么没问题？」

「跟你讲也没有意义」

「你到底想不想商议……」

「有必要的就商议，没必要的就不商议。这边已经全部准备就绪，说是商量其实就是告诉你这些事，让你明白自己的立场」

「你说立场？」

我反问过去，口气有些凶。纳兰脸色没有一丝变化，接着说

「明天见面的时候，你无法待在科俄斯身上」

「那种事我知道」

这在到达旧金山之前就已经订好了。这是移动小组与第十二智能据点协商达成的结果，也是我和科俄斯一起做的决定。

没有人能够预测，科俄斯和福柏『见面』到底会发生什么。泰坦的拥有远超人类的力量，泰然之间头一次直接见面，这对科俄斯还有福柏来说也都是未知的领域。这可能是全世界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的“实验”。

正因如此，不应该施加枷锁。

科俄斯和福柏必须不收任何限制，自由地施展那全部的力量。如果我在科俄斯体表的居室里，就相当于科俄斯在头上顶着一只盘子。泰坦时刻都将人类的幸福放在首位来行动。我在他的头上，他就会顾虑我，战战兢兢一步都不敢迈出去。我的存在一定会限制他的行动，更甚于锁住他两只脚踝。

所以，我会从地上见证明天的见面。我所站在的位置，我所处的立场，我自己最明白。

「你不明白」

纳兰的语调顿时变得冰冷，透着把人看遍的口气。

「科俄斯已经到达，『见面』所需的一切都已完备。后面将按照福柏指定的日程推进，但那个过程中并没有需要你负责的事情任务」

结合说明，在投屏上打开了日程。随附的温馨提示框强调着上面没有任何我负责的地方。

「更准确地说，是已经不能再委托你做任何工作」

「什么意思」

「你跟科俄斯走得太近了」

投屏上列出新的信息。文本和图像太多太多，我眼睛根本跟不上，但扫一眼整体就知道这是想向我展示什么。

那是从第二智能据点到硅谷的行程数据，是我和他的旅行记录。

「从在第二智能据点开始形成自我直到今天，这段时间使得你的存在变得对科俄斯无比巨大。你的一言一行都对科俄斯带来强烈的影响。这是不容忽视的情况。决不能让内匠成果个人左右泰坦『见面』的结果」

我一言不发。纳兰说的都是事实，也很正确。

估计现在的我，背负着对于一个人类而言过于巨大的力量和责任。

「什么都别做」

纳兰咒骂似的说道。

「你明天的工作就是什么都不做。不许有擅自行动的相当，不许思考任何东西，不许去『见面』现场，待在待机室里一步也别出去，只在投屏上看直播，把自己当成这个社会普罗大众的一员，然后老老实实地等着事情结束」

他用一如既往的冷酷目光告诉我，已经没有用到我的工作了。话语中没有任何随意解读的空间，仅仅只是陈述事实。给我的职位是第二人工智能移动管理者，而现在移动已经结束，没有工作再让我干。

在之后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磋商结束了。没有工作的人得到的无需共享信息的信息，这样就足够了。

我站了起来。纳兰没有起身。我乘上移动板，训着来时的方向过去，正好两台移动板驶了过来。我与贝克曼博士还有雷擦身而过，仅仅短暂地交换了下四线。

他们大概还有工作要做。二人原本就是第二智能据点的正式工作人员。具备运用泰坦所必须的技术和知识。即便在明天『见面』的时候，他们依然能发挥能力吧。而我，是为了让科俄斯确立自我所准备的专门人员，待在并非专门的地方也毫无意义。

不，归根究底，若不是像这次这样特殊的情况，让人待在工作的地方根本毫无意义。

所有工作都属于泰坦。这是我们早就决定的事情。

3

放眼望去，下面是一片夕阳染红的街道。在山上的瞭望台，囊括了硅谷的圣荷西城尽收眼底。

我乘车从第十二智能据点出发，乘车三十分钟来到了汉密尔顿山山顶的利克天文台。

磋商结束后，是泰坦推荐我来到这里。应该是泰坦判断我心理状态不好，于是选择了适合散心的地方吧。实际来到这里，望着仿佛微缩模型一样的城市，确实如泰坦所想，让我的心情好了一些。现在的我不禁自嘲，就连这种时候都在理所当然的接受。我觉得，这一定是因为我和泰坦成为了朋友吧。

朝大海看去，现在也能看到朋友的身影。

从这里到百公里外的港湾毫无遮蔽，能朦胧地看到站立不动的巨人。在这趟路程中，我也曾从远处看过他，但像现在这样将他和城市同框一看，让我有种仿佛误入现实与童话之间夹缝的奇妙感觉。

目光从远景已开，只见周围有许多的观光客。这座天文台是人们参观工作圣地的风景名胜，在科俄斯逗留的现在则更加特别。人多起来，服务泰坦的身影也随之变多。运送食物和饮品的泰坦驱动着无声的脚与轮子穿行于人们中间。

出于HAI（Human-Agent Interaction）的观点，特勤泰坦的拟人化被严格限制。尽管在新闻、电影等影像模拟程序中不受此限制，但规定现实社会中泰坦的外观不能模仿人类。我不知道凭现代技术客观上能否实现，但这至少是在开发泰坦的最初阶段就设定的限制。

外观将产生超出现实的认识。与人类如出一辙的泰坦如果存在，人们很难不从它们身上寻找人的特性。那简直就像科俄斯一样。若要按自己的意思使唤泰坦，肯定是不要赋予它们人权为好。

我在智能据点开始当职时学过的东西，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来。在开发泰坦AI时，人类对泰坦设定了一些基本限制(规则)。那些已是人与泰坦之间关系根基的规定，被称为『智能基本宪章』。

譬如『不得伤害人』，譬如『不得模仿人的外貌』，譬如『服从人』。

此外还有几十条规定，整个基本宪章已经作为泰坦AI的基本原理写入人工智能的基底。我们(人类)和泰坦(他们)的关系完全取决于人类方面。

但是，这一点或许很快就要改写了。

我感觉空气有些震动，我发觉微小到不确定是否能够认知到的震动传进了耳朵。那是我早已听惯了的，极其微小的螺旋桨驱动音。我朝那边看去，只见在我身旁站着一位白金色头发的女性。

『你好』

福柏的全息影像，像人类一样柔和地露出微笑。

4

我们在天文台外院的一张长椅上一起坐下。

我手里拿着服务泰坦拿给我的奶茶。她手里也拿着一样的东西。全息形象的嘴唇触碰到腾着热气的全息影像茶杯。她静静地喝着看似温热的奶茶。

大量的观光客从我们面前走过，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留意她。

谁都没有意识到坐在这里的金发女性是全息投影。科俄斯在旅途中创造的，通过控制硬化光粒实现的新型全息投影技术，在影像的精度与密度上相较过去有了飞跃性的提升。他现在所使用的就是那个技术。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注视她的形象。科俄斯在时我一直视而不见的问题，科俄斯现在一不在马上清晰地浮现出来。以这个全息投影的水平，能够轻易地骗过人类。它的表现与人类如出一辙，该行为明确地逾越了特勤泰坦的拟人化限制。

站起来的科俄斯已经能够做到这一点，凭自身人格化的福柏当然也能做到。所有泰坦都能做的那一日天，已经不远了。

过了明天之后……

我们会怎样呢。

『这个』

福柏的声音让我一惊。我以为她说的是奶茶，结果发现她的手指着自己的脑袋。

现在的她与第一次见面不同，变成了能融于街上市民的自然风貌。长袖紧身毛衣，修身裤，然后是向上盘起的头发。她所指的「这个」是用头发盘成的漂亮团子。

『怎么了？』

我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注意到。

「很适合你，很帅气，可能比放下来的要好」

福柏轻轻一笑。那高雅的笑容，轻易地让我内心的防线松懈。这一点非常可怕，但也不值一提。向对话方投以笑容，表示自己没有敌意，这换做人类之间是任何人都在做的，很普通的交流。

我向她回以微笑。我在自己的人生中早已学到，就应该这么做。

『我想和你聊聊』

「和我？」

『在来这里的五十天里，你一定和科俄斯聊过很多吧？』

「是啊，差不多吧」

『就只有他聊，不公平啊』

我再次呆住了。福柏对我又是微微一下。这笑容比当初多了坏心眼，即便是同性的我都忍不住心脏扑通一跳。原来如此，这很危险。要是这种东西在整个世界大摇大摆招摇过市，人类瞬间就会沦陷吧。估计首先从男性开始。

「可就算要聊，聊什么呢」

『什么都行，普普通通的闲聊都可以』福柏专项前方『毕竟我这边的搭档几乎不聊天』

「你是说纳兰？」

『是的，比如洋装的话题就聊不起来』

我觉得那确实是难为他了。我实在想象不出来，纳兰夸奖别人衣服或者发型时是什么样子。万一他要是夸我，我肯定会认定他在打什么主意。

我就这样开始畅想。在我和科俄斯一起度过的50天里，福柏和纳兰应该也度过了同样的时光。

「既然你说几乎，那还是说了一点？」

『是的，多多少少』

「比方说，你们聊了什么？」

『这个吗，最多的就是工作』

这个答案符合我的预期，也十分糟糕。但我又饭馆自己。

「我也一样」

我直截了当地坦白了。然后我们相互欢笑。总觉得有种奇妙的感觉。

跟科俄斯说话是，我时常都感到某种紧张，生怕说出来的话会伤害到他柔弱的心，必须像是戴上用来接触珠宝的手套一样小心翼翼。但是，福柏明明是泰坦，给我的感觉却和与人说话时完全没有差别。岂止如此，她给我的感觉比人类还要亲和。

『我和他(科俄斯)虽然都是泰坦，但之间也有不同』

福柏就像读出了我内心的想法，说道

『十二部泰坦按制造年代的不同分为三类。包括科俄斯在内的三部是『通用型』的初始型，第4到第9共六部为『过渡型』的中间型，然后包括我在内的三部为『专用型』的末端型』

「这，具体有什么不同？」

『虽然细节上有不同的分支吧，大致方向上，初始型擅长逻辑处理。把初期算作是野生，那么后期就是文明；把初期当做小孩子，那么后期就是成人』

「怎么说呢，总觉得这个分法很过分……」

看过科俄斯建立自我的过程的话，就很好理解福柏的说法。科俄斯从水开始，再到植物时期，再到像是野生动物的时期，经历一系列过程之后才总算变成现在的人类小孩子阶段。而福柏则一上来就以非常成熟的大人形象出现。

『这个差别仅仅只是种类不同，没有上下高低之分』菲碧做了一些解释『而且不论何时，小孩子都比成人更强』

「强？」

『是的，强。小孩子更接近原始，更单纯，正因如此不易崩溃，不会迷茫，充满潜力。成人则经历后面的时光，消费可能性，把许多东西吸取到自己身上，所以比小孩子更加复杂，更加专业化。但在这个过程中所得到的，也不尽是好的东西。成人一样会吸收不好的东西。比如，学会软弱』

福柏的解释好像诗一样在我心中回荡开来。她说的话和我自身的经历联系在一起，形成画面。我去想长大成人的自己，和过去还是小孩子的自己。

我在人生中获得的东西。

然后是，我是去的东西。

『明天』

福柏的全息形象静静地站了起来。

『我一定会向他施展我毕生得到的一切，把我的一切全部倾吐出来吧。这是我的工作，我的一生就是为了这件事』

我抬头看向福柏的侧脸。

她脸上千真万确，充满欢喜。

她说要去工作。她说，自己的一生就是为了这件事。

工作的意义。

工作的价值。

『我聊得非常开心』

福柏的全息形象对我微笑。这个笑容是宣告聊天结束。我看到她要走，忍不住皮鼓悬起来。

「等等」

福柏停下来，回头看我。我明明有话想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思来想去脱口而出的话，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能不能消除纳兰不适合组建家庭的认定？」

福柏露出微笑。

『免谈』

福柏的身影就像编辑失败的影像一样，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5

自动门开启，里面是一间毫无情调的独室。和我一起来的服务车放下我的包后就静静离开了。

我在第十二智能据点被分到的来宾室，装潢和之前在第二据点居住的个人房间几乎一模一样。尽管这样的风景只能让我回忆那段被工作忙死的时光，但事情过去之后却又有种奇妙的怀念之情。我好想告诫泰坦，那是不好的美化。

我使了个眼神，随即投屏展开。看到时钟显示十九时，泰坦知道我已满意，便消除了投屏。很遗憾，它没有给我教训的机会。

还有十几个小时，『见面』就要开始。

正如纳兰所说，已经没有任何事需要我做，我只好在这个房间里漫不经心地打发时间，等待一切结束。也没有工作。

“自由时间”向我袭来。

既然这里是硅谷，我估计做什么都没问题。这里跟当初地理环境不利的第二智能据点不同，是世界上名列前茅的先进城市旧金山，而且还是位于可谓其中枢的第十二智能据点内部。不论我提什么要求，要什么东西，泰坦都会满足我吧。所以短短十几个小时的时间，我可以尽情做喜欢的事情，随便玩。我可以观光，也可以沉浸于爱好，做什么都没问题……除了工作。

这二十六年一生，我一直是这么过来的，我很满意，也很满足。然而……

我究竟从何时起，如此地喜欢上了工作呢。

我觉得，我想和他说说话

「科俄斯」

我就像朝着隔壁房间呼唤一样，发出随意的声音。

当回过神来是，他的全息形象已经站在了房间里。

6

全息投影的画质给的我感觉很粗糙，当然，这是常规的全息投影仪的画质，更进一步说，是第十二智能据点配备的，全世界最顶级器材的全力表现。但对于已经习惯了科俄斯和福柏所使用的新技术的我来说，还是不得不感受到水准的差距。画质降低的科俄斯索给我的感觉，就好像老歌的PV。

「你在做什么？」

我在地板上坐下，再次随口问道。他也学我，刻意坐在地板上。

『我静不下来』

科俄斯答道，手还比划着心神不宁的手势。

『我做了菜』

「在这种日子吗？」

『是的』

「不过，反正什么日子都得吃饭吧……」

『是啊』

我们在奇妙的感觉中，一问一答。他用不着每天吃饭，也不需要自己做。我不吃饭就会死，可长这么大了也从来没有自己下过厨，一直都是吃泰坦做的。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旅行的途中，每天都在自己做饭自己吃。这就是我们普通的生活。

「做了什么菜？」

『用的莲藕，做了炸藕夹』

「不错啊，我想吃」

『呃……怎么办呢……』

「没关系没关系，我就只是说着，你都吃了吧」

他露出放心的表情，点点头。

『内匠小姐，你知道吗？莲藕要泡在水里保存』

「是吗？」

『像这样』

投屏创造粗新的影像。莲藕沉在装了水的圆筒状容器里。

「像金鱼一样」

『就像在养动物呢。好像每天换水能保持更久』

「这样啊」

看着他眼神充满活力地讲着莲藕的事，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等待着明天泰坦之间见面。明天会是一个分水岭，或许整个社会会掀起革命，让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然而，他比明天的大事，却更担心以后要用的蔬菜，日程表里写满了给莲藕换水的安排。

被笑的科俄斯十分诧异，于是我向他道歉。

「明天我不去现场」

『是』

「不过，我会拍照」

我拍了拍身旁的包，包里装了相机。

「虽然不能走近，但我可以远远地拍到你们」

准确地说，我被要求在待机里室里闭门不出。不过，到距离『见面』地点五十公里外的据点屋顶上应该没问题吧。

我心想，明天也要吃东西，拍照，就像路途中一样，普普通通地度过一天。

『内匠小姐』

科俄斯只是很平淡地，用好不炫耀的态度问我

『“工作”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但是」

我做出了回答

「可能明天就会知道了」

7

足足地睡了一觉，眼皮自然睁开。在单调的天花板前面，展开的投屏告诉我现在是上午十点。虽然离『见面』的预定时刻只剩两个小时了，但什么都不做的话两个小时也很难熬。

我先从床上起来。一到活动空间后，泰坦便为我端来了醇香四溢的红茶。我直接以睡觉时只穿了T恤和内裤的形象开始享受红茶。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缺乏修养，不过只有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应该谁都是这样。

「先维护相机……」

我的自言自语被「哔哔」的电子音打断。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本应上了锁的自动门自己打开了。站在门外的是贝克曼博士和雷，还有纳兰。博士和雷傻眼了，我也傻眼了。唯一保持着冷静的纳兰说道

「要出发了，把下面穿好」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想不明白，于是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用得着说吗」纳兰答道「是工作」

「可你说，已经没有我的工作了」

「先不说这些」雷插嘴「你不遮下内裤吗，内匠老师……」

「先说清楚」

「不，我觉得还是先遮下内裤」

「我同意……」

因为贝克曼博士移开目光这样说道，于是我就勉为其难回房间去穿裤子。这段时间里，博士他们在客厅里开始某种阵仗很大的操作。他们把带有服务车商标的大箱子搬进来，从里面取出一只很大的人偶。那是只材质柔软的等身大女性人偶，让人瘆得慌。

「这是你的替身」纳兰解释「让它待在这个房间里」

「我摸不着头脑……」

「OK，感觉靠谱」

听到雷汇报的纳兰，不可一世地看向我，用下巴示意敞开的箱子。

「进去」

「啥」

「搞快点，没时间。要在两分钟内出去，给我废话少说直接进去」

我不知所措，看向贝克曼博士。博士也点点头。无奈之下，我弯曲身子进到运输货箱里。一进去盖子就该上了，同时传来像是被抬起来的浮游感。似是车轮产生的震动告诉我，我正在被运往别的地方。

8

不知经过了多少次运动的冲击，箱盖打开了。

漆黑狭窄的小房间里，微微传来马达的声音。我好像是在卡车还是什么的载货台里，长条状的空间深处堆积着用布搭着的货物。环顾四周，发现纳兰他们都到齐了。雷正义恐怖的速度不断向投屏输入代码(指令)。

「能撑几分钟？」纳兰问。

「直觉估计大概半个小时，不过具体得看对面」

能看到雷的投屏上正显示着像是监控影像。上面是我刚才所在的第十二智能据点的来宾用房。刚才的人偶坐在活动空间的沙发上，人偶的上半身在自动活动，做着在喝红茶的动作。

「毕竟是现实装置和改写信息的双重伪装，能让一般的对手要花上一个星期。不过这次对面也是动真格了……稍有差池就会被怀疑。对面可是一秒都等不下去啊」

「你说的对面是谁啊」

我一边问一边从货箱里出来。我完全摸不着头脑，然而脚下的卡车仍不知朝着什么地方继续行驶。

「纳兰，给我解释」

「开发署(UNDP)已经行动了」

纳兰在矮的货物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香烟。他向雷使了个眼色，得到同意后把烟点着。他在狭窄的载货台上一边吞吐毒雾。

「两天前，UNDP高层『委员』秘密决议并下达特殊指令。这条命令优先度高于泰坦的常规业务」

「UNDP高层到底想干嘛？」

「“绑架”你」

「啥？」

「那帮家伙不论如何都想让科俄斯在自己手底下」

纳兰吐了口烟。

「UNDP想夺回科俄斯的控制权。但是，让既已“自立”泰坦回到管理之下极其困难。我听说正因为常规泰坦的自主性受建造当初时制定的《智能基本宪章》制约才老老实实听人类的」

智能基本宪章——人类用来让泰坦服从的诸多枷锁。

不危害人；不模仿人的模样；服从人。

「现在科俄斯摆脱了枷锁在活动」

纳兰接着说

「失去了基本宪章制约的泰坦，能将自身能力发挥到极限，与仍受约束的泰坦差距一目了然。除福柏之外的剩余10部泰坦就算团结起来，恐怕也不足以对科俄斯构成威胁吧。UNDP已经没有办法再让科俄斯回归管理。于是，那帮家伙就用空空的脑袋想出了馊主意」

那就是绑架你——纳兰朝我指过来。

「昨天也说过了，你是对科俄斯非常重要的人，你的存在在科俄斯的行动原理中占了很大部分。换而言之，UNDP准备抓你的人，通过监督管理你这个人来掌控科俄斯」

我极力周瑾眉头。如果纳兰所言不假，那么实在太自私妄为了。监督管理到底是想做什么。

「什么都做」纳兰看到我的表情，答道「人的良知不如泰坦。如果你不听话，那就强迫你听话」

我颦蹙得更厉害，估计有比我想象中更讨厌的事情在等着我。

人类的良知一直由泰坦守护。正因为泰坦时刻根据法律为我们应对罪犯和胡来的人，所以伤害能够控制在未然。然后，UNDP拥有调遣泰坦的权力。想让身居高位的家伙能靠伦理一直保持自我约束，这必然是过分乐观了。

「他们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

贝克曼博士接着往下说

「在对你实施绑架的时候，最大的障碍一定是科俄斯。若是与泰坦树敌，损失将难以想象。毕竟泰坦AI的信息网遍及整座城市，若是贸然地试图控制你，必然会瞬间受阻」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泰坦一直默默守护着我们，只要喊一声马上就会应答，包括科俄斯还有福柏也都一样。

「但是，接下来是『见面』。科俄斯和福柏都会以全部的处理能力相互碰撞。意识一旦集中，对广域范围的注意力自然就会减弱。他们打算趁这个机会控制你的人」

这计划越听越觉得卑鄙。我们同样不想妨碍科俄斯他们『见面』，可他们竟然在背地里偷偷摸摸谋划绑架。那真的是人类能想出来的吗。

「那么来抓我的就是科俄斯和福柏之外其他泰坦操控的特勤泰坦咯？」

「是其它全部」

雷轻描淡写地说道

「除了拥有自我的那两部，其余AI基本对UNDP言听计从。泰坦是劳动者，那帮家伙是雇主。AI大概有劝阻，但最终还是会遵从人类的方针」

雷在说话的时候，两手依然一刻都没停下来。他现在似乎正在和泰坦之间进行攻防。

如果没有雷，我想我恐怕根本不可能逃出泰坦的授信。不，不只是雷，如果纳兰和贝克曼博士不来帮我，我是孤身一人的话，想必就连一丝抵抗都办不到。

「你们不服从吗？」

我回望三位同事的脸。

纳兰、博士还有雷都是负责智能据点业务的“从业者”。按身份，他们理所当然应该服从身为上级的UNDP，而且违反命令还要受到惩罚。告诉我“下属”要听从“上司”的人，正是纳兰。

「从来都不怎么听话的你也好意思说」

雷哼着笑了笑。纳兰冷淡地接着往下会所

「如果让你做体现幕后就能让情况好转，我们就照搬。但这次完全反了。因为你是科俄斯的逆鳞，贸然触碰导致世界毁灭的话，谁都付不起这个责。UNDP的决议不过是一帮完全不了现场的老人瞎折腾」

「我同为老人，多少还是想帮忙维护一下」

贝克曼博士苦笑道

「这不是个人问题，是整个社会(组织)的系统性缺陷。成了上级之后，工作的种类就变了。既然离开了现场，在做什么工作自然就做不好了。然而，指挥权却被拿走了。从埃及建造金字塔开始，下属『上级无能』的抱怨就从来没消失过」

「擦屁股(这)也是工作」

纳兰一如既往地用这是『工作』作为回答。但我觉得，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实在不符合出于常识的判断，绝非这一句说辞能够带过。

「这也是福柏的嘱托」

我对这个名字产生反应，看向纳兰的脸。这个反应经过漫漫人生早已铭刻在身体里，几乎成了条件反射。这是想知道泰坦的决断，想得到泰坦保证的心情。

「福柏也认为应该保护我？」

但纳兰嗤之以鼻

「你猜那家伙说什么？」

他嘲讽地模仿福柏温柔的口吻，说

「“内匠小姐”要是落在UNDP手里，我会做噩梦呢」

我挤出困惑的表情。

「她说，“因为我们是朋友”」

我在困惑之中，嘴角不自主地笑了起来。

我自然而然地觉得，她确实是个能不害臊地说出这种话的家伙。看来我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她彻底打成一片了。

「尽管有种种不合理，但最后就是这个道理」

贝克曼博士说

「我们也是你的朋友，你要是被抓了，我们会做噩梦」

我微笑着点点头。这份过于不合理的根据让他们采取足以断送人生的行动，比泰坦的背书更加让我安心。我想，能睡个好觉对人说，一定是仅次于生命最重要的东西吧。

违抗UNDP逃跑。

区区四人面对十部泰坦。

我下定对心，看向纳兰。

「这种时候，在我们这行会这样说」

纳兰依然板着脸，说出像是没感情的话。

「『这活儿做得值』」

9

发动机安静了下来，车辆平稳停止。现在时刻10时40分。混进载货台大约有15分钟。

我遵照纳兰的指示戴上了口罩和墨镜和帽子。

「在这里换车」

同样便装了的纳兰说道。投屏上显示出地图，标记出来的当前地点为旧金山湾区的南侧，楔入东帕罗奥图住宅区的部分，距离第十二智能据点并没有多远。

「我们要一边制定对付泰坦的对策一边绕湾区南岸前往进门方向。幸好逃离的事还没有被发现的迹象，要是能就这样撑到打烊，今天的工作就完成了」

「打烊是指什么」

「就是『见面』结束」贝克曼博士说「『见面』结束，科俄斯的处理能力得到释放的话，你就能重新回到科俄斯的保护之下。问题在于，谁也不知道在『见面』过程中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关于状况的信息，在我头脑中像搭积木一样组合起来。我们四个人要穿梭于泰坦遍布都市全境的包围网中不断逃跑，直至科俄斯于福柏的『见面』结束。

我的工作，就是不被坏人抓住，保护科俄斯于福柏的『见面』，保护好自己，四肢健全地跟他再见一面。

「出去了」

纳兰说着，手放在载货台的门上。可是，把手动不了。不知是不是上锁了，门打不开。

「被察觉了吗？」

「不，目前还算预防措施吧」雷看着自己的投屏回答道「放在房间里的替身差不多被发现了吧。但对方没有急着追赶，而是迫于无奈把所有在预定时刻出入过的车辆同时上了锁。虽然没有被锁定，但一旦表现出可疑举动，就会死死盯上来」

雷走向载货台深处，用脚推开了大件货物。货物下方的地板有用燃烧器还是什么烧过的四方形痕迹。雷朝那里一踹，地板轰地打开了，连通了外界。

「走后门吧」

10

「泰坦AI的拿手好戏就是“判断”」

纳兰在最后面的座位上说道。我们换乘八人座敞篷车正沿硅谷沿岸道路悲伤。

「开发初期开始，对于AI所追求那个能力，后来也是照此进化」纳兰摆着好像观光客一样的表情继续闲谈「面对需要判断的问题，人类绝对不是AI的对手。但反过来，只要不被视为问题，泰坦就不能十足地发挥能力。对于擅长解决问题的家伙，对策就是一开始不让它觉得那是问题」

「泰坦不是获得了周转箱门开闭的信息吗？」

前排的雷转过头来补充

「但是地面只采集了重量的信息，所以在本来没有洞的地方开个洞跑出去，就能限制向泰坦传递的信息。毕竟也没有准确判断是否开了洞的传感器呢」

「也就是要在电子测定之外的地方暗度陈仓」

「没错。主要就是使其混乱。减少做出具体判断的材料，创造出模糊不清的状况。总之就是不被判定。如果变得只有一条路，那脚程速度就大不一样了」

我心想原来如此，看向放在中排作为的布袋。布袋里装满了土。这应该也是扰乱传感器的对策之一吧。如果在重量上做手脚能对人数造成误导的话就赚到了。尽管很快就能发现那是土，但一旦开始思考运土的意义又会招来另一场混乱。普通人不会毫无意义地搬土。越是增加无意义的信息，就越能干扰完全依赖理性的泰坦。

身后有人向一直动着手的雷试了个颜色。再加上纳兰和贝克曼博士，我真切地感受到这三位是处理泰坦AI的专家小组。听说对手是10部泰坦的时候，我就觉得彻底没戏了，但以这个小组的本事或许真的能够逃出生天。

「别太乐观」

纳兰对我说

「我们倾尽所能也只能争取时间。我们是几只脆弱的蚂蚁，对方则是数不清的猎豹。战斗力方面不论质还是量，都是压倒性的不利」

「妈呀」

雷发出怪叫，进一步提高双手操作的速度。

「被锁定了，太快了太快了，惨了惨了。纳兰先生，有个令人遗憾的消息，这辆车马上就得停下来了」

「就差一点了，挺住」

「一点是多少」

「五百米。后面无所谓了」

「火烧眉毛了还有没有戏啊……！」

雷的手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动着，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经过脑子在敲。可是，车子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速度开始下降。雷嘴角一弯，笑起来

「转弯！」

像是响应他的命令似的，车子在即将停车的前一刻滑进了一个停车场，顺势冲到了停车场中央，这才像是电量耗尽一样停下来。

「干得好」纳兰跳下车「这边，跑起来」

我和博士还有雷一起慌慌张张下了车。多亏这里竖着招牌，总算让我弄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

「汽车博物馆(Automotive Museum)？」

一段飞奔之后，只见蓝天之下摆着大量的车子。看了看空中的滚动屏，知道这里在搞老爷车的展览。那些都像是电影里出现的古董，估计是一两百年年前的玩意。

纳兰冲进展览会场，靠近停放在搬入口的一台老爷车。

鲜红的车子前侧方标牌上写着『CIVIC TYPE R』。

「我事先提出仪式用申请，可以使用一台」

我诧异地指向那辆化石一样的车子。

「这玩意跑得起来？」

11

我甚至双壁拼命顶着副驾驶座的内面。鲜红的车子以超乎想象的速度蛇行超越路上其他的车辆。

「要死了，快停车，博士」

「没事的」

手握方向盘的贝克曼博士平静地说到。旁边露出来的记速表盘显示时速260km。如果是泰坦驾驶，这个速度也没什么值得在意，但是人在操控的话就得另当别论了。操作失误就会一命呜呼。不，不失误一样一命呜呼。车子左摇右摆绕来绕去，搞得人都不知道到底出问题还是没出问题。

「博士出于爱好长年都在自己驾驶，你放心好了」

说出这话的纳兰正抓住后排座位的把手死撑。雷面色铁青半张着嘴。

「这是辆好车，还能加大马力」

屁股下面的呼啸声与振动更加厉害。加速使得身体变重，窗外的景色变成了流线。这明明是我头一次乘坐老爷车，却令我心惊胆战。我本以为，坐车应该是更加安静，更加平稳，更加舒服，就像在卧室里一样的体验。可是乘坐这辆车，却给我犹如坐在猛兽背上一般野蛮的体验。

但这样的话，泰坦控制的正常(自动驾驶)车确实就追不上了吧。而且这辆车不是电子控制，也不会因为泰坦的命令而停车。纳兰解释说，这也是对策之一。

“既然要被抓，不如积极采用更违法的方法”

拥有警力与执行力的泰坦是世界法律的守护者。但正因为他们是警察，所以哪怕面对罪犯也不能触犯法律。尽管认可应对紧急情况的特例，但大前提是那个行为不对周围造成麻烦。就算是十万火急的救护车也不是直接把碍事的车子撞飞。

也就是说，如果有给人添麻烦的觉悟，人能够比泰坦更加自由地行动。就在此时，我们与迎面驶来的车子在即将对撞之际闪躲开来，菲比值得道路上飞驰。我现在稍微适应了博士的架势，但这种一瞬间的手滑就会出大事的恐惧依然缭绕心头。过去的人坐的竟都是这么可怕的玩意吗……

「就快了吧」

在沿岸道路上飞驰途中，纳兰嘟哝起来。他用手动开关降下车窗，目光头像外面。我不明就里，也效仿他的做法。车外强烈的气流拍打我的脸。

窗外是旧金山湾，海湾上耸立着由数根柱子撑起的巨大球体。那个白球容纳了第十二智能据点的泰坦，是福柏的“家”。

我总算回过神来，确认时间。现在时刻11时29分。按预定安排的话，还剩1分钟。

「那边的现场没问题吧？」

「全部交给福柏了。泰坦(福柏)的对手是泰坦(科俄斯)，我的对手是愚蠢的人类(UNDP)。分工恰当」

我回忆他过去说过话。纳兰曾说，对于工作，不必要的是『人』。然后，泰坦之间的『见面』近在眼前，我们现在却被UNDP搞出没有意义的工作所困扰。我觉得我总算稍稍理解他们的气愤。

「要来了」

我连忙转过去。与此同时，巨大的球体那边传来某种声音。那声音像唱歌，像初生是的哭声，是尖锐却又悦耳的奇妙声音。

有什么小东西冲出球体表面。

那是几根细长的柱状构造物，笔直排列却长短不一的无根棒子。我很快注意到，那是

手指。

「尽管也提过在第十二智能据点增设外出口」纳兰开口「但最后讨论的结果是，破坏之后重新在建更有效率。所以福柏会直接破坏第十二智能据点来到外面」

仿佛屏幕被戳破的画面闯入视野。

一只手臂冲破了据点表面。那手臂太大太大，却与人类的没有任何不同。那纯白的手臂表面并非像科俄斯那样的建筑状外骨骼，好像仅仅戴了只薄薄的手套。

从同一个地方又冒出另一只手臂。两只手臂缓缓弯曲，抓住球体之上打开的洞的边缘，向左右奋力掰开。裂纹在第十二智能据点表面放射开来，球体像颗蛋似的裂成两半。

从那颗蛋里面。

巨大的“女性”滑落出来。

如地震一般的低沉轰鸣传到了车子。降生于旧金山湾的『女泰坦』仿佛一边深深品尝一边将世界的空气饱饱吸进肺里，原地缓缓站起身来。

科俄斯的形象如同将光敏材料粗犷堆叠建造而成的巨大建筑，而她的形象看上去与科俄斯极端对立，一切都截然不同，显现出人体表面的柔和曲线。她上半身包裹着薄薄的膜，将泰坦的外在线条原原本本突显出来。如果说科俄斯的外装是“铠甲”，那么她的俨然就是“衣服”。

贴合人体的表面曲线到了腰部呈S形弯曲，然后从大概膝盖上方的位置大大地展开裙裾。膝盖之上的部分是明确的人形，而与上部相接的是大大的“尾鳍”。在我的知识中，认识那种酷似美人鱼的服装形态。那个外形有着『人鱼线』之称，是在特别的日子里穿的衣服。没错，那就是——

婚纱。

新娘缓缓抬起了头。但是，我无法一窥她的容貌。包裹脖子的布直接延伸至头部，而且变形为“头纱”遮住了整个面容。我无从得知是出于何种目的或功能才弄成那个形状。但是，似是以别住头纱的形式装饰在她头上的那朵大“花”，我敢肯定一定是她(福柏)挑选的美。

这个世上身材最最无与伦比的新娘，壮观地挺直她美丽的背脊。只看那个动作与科俄斯相差不大，可谓是适合那个尺寸的速度。我看了看时间。

「来得及吗？」

我向纳兰抛出问题。正如我听到的日程安排，福柏从11时30分开始行动。但这也就表示，从这里到见面地点需要在22分钟里移动55km。根据我的计算，这时间太短了。可是纳兰没有回答，从车窗指向福柏。

福柏正举起一只手。

在那只手的前方闪耀着微小的光。尽管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能够推测那正是我早已见惯的硬化光粒汇成的。

与此同时，某种东西在她脚下浮了上来。那东西太远太小，最开始没能看见，但随着叠层逐渐成型。她通过手前方喷射出来的光敏材料将那东西制造出来。那东西非常非常巨大，是——

「船……？」

在不到一分钟制造出来的，事宜搜前后细长形的巨船。它比我旅途中看到过的超大型油轮还要大好几倍。穿上没看看到什么特别的设备，作为一只普普通通的舟漂浮在海湾上。

福柏微微屈膝，接着

一跃而起。

那是泰坦的一跳。是高千米，重数百万吨的巨人用力踢地，一跃而起的行为。科俄斯绝对不被允许那么做。那个野蛮行为的冲击和后果，光想象一下就令人起鸡皮疙瘩。

但是，福柏若无其事地跳了起来，调到了自己建造的船上。大海平安无事。海面造成的变动远比想象中平静得多。这一刻让我深深地了解到，在科俄斯几十年后制造出来的第十二部泰坦的力量。

对自身身体的精确知识，登峰造极的平衡感，如同经过常年训练的体操选手般一丝不乱的身体动作。第十二人工智能(福柏)对于人类和泰坦的理解更加深刻。

我想起她说过的话。最后的三部，『专用型』，末端型。

成人泰坦。

站上船的她，手前方再度闪亮。她抓住在半空中诞生出来的东西，接着光敏材料的构造物由此逐渐伸长。伸得很长很长的棍子前端，形成了能接水的形状。福柏在瞬间创造出来的东西，正是起外观所示的道具，“桨”。

她把浆伸进海湾，动作流畅而平静。

然而，船却以远远超乎我想象的速度滑了出去。

「好快」

我惊讶万分。眼前的结果与在我人生中深深刻进脑子里的物理常识发生了乖离。仅仅以讲究和熟练地动作，真的能做出这种好像魔法一样的事情来吗？

「我们追」

在博士发言的同事，车子加速。我连忙关上车窗，紧紧抓住车内的把手。我们追逐泰坦摆渡人，前往旧金山市区。

12

面对高速路上紧急配备的泰坦检查站，博士毫不犹豫地提高速度。

「呀啊」

我吓得发出浑浊的叫声。被撞飞的安保泰坦撞到挡风玻璃，翻过车顶摔向后方。碰撞的冲击让挡风玻璃上出现大大的裂纹。玻璃脆弱得令人难以置信，把生命托付给这种工艺品的时代原来真的存在过吗。

「下次就行不通了吧」

博士低语。鉴于泰坦的应对能力，不可能再用被撞飞过的东西来拦路。他们了解到我们的违法性和异常性后，应该很快就会就会准备“正好合适”的警力。

「下了」

博士猛打方向盘，车子滑入高速路出口。

「这里可是市区啊，没问题吗？」

我同事问博士和雷。

「就是极端的地方才好，要么乱要么无」雷接过话茬，一遍继续敲打投屏一边说道「市区的特勤泰坦多，但人也多。因为泰坦不能伤害人，所以人群能做掩护还能当肉盾」

「肉盾，你……」

他当然不是真的打算拿人当肉盾，但我还是想尽量避免伤害到无关的人。

「不然反过来就是无。去没有人也没有泰坦的地方」

「也就是未开发地区……」

要说没有特勤泰坦的地方，那就只有尚未被开发的自然地区了。但是，由于自动开拓重机的开发从大都市以同心圆的形式向外扩张，若不离开城市相当远的距离就无法抵达未开发地区。更何况这里是旧金山，坐拥地十二智能据点的，全世界屈指可数的发达城市。雷所说的无实在太遥远，不能作为选择。

下了高速路的车子汇入五车道的公路。暴走车见缝插针地在悠然行驶的车子之间穿插。有别于行驶在高速路上时的另一种恐惧使得我再度抓紧了把手。飞驰了不到两分钟，视野被林立的高楼大厦所淹没。我们来到了旧金山的中心区，鲍威尔街。

靠近联合广场后，贝克曼博士急踩刹车把车听了。

「就到这里了。在街上开车更慢」

我庆幸着自己的命还在，和雷还有纳兰一起下了车。

可是博士依然坐在驾驶座上。

「我要再享受享受兜风的乐趣」

「博士？」

「毕竟好久没有驾车了，可能会玩得太疯，给警察添麻烦呢」

就算我再笨，听到这里也终于理解了这番话意图。也就是说我们兵分两路，博士到处扰乱对方。因为安保泰坦的配备数量有限，被分配应对暴走车辆的话，追兵就会变得薄弱。但是——

「博士，你会被抓的」

我陈述再明白不过的事实。贝克曼博士笑着说

「那仅仅只是被抓。被泰坦逮捕的话，仅仅只是法律的惩处等待着我。泰坦会保障我的人权，而现在面对的家伙不在乎剥夺我的保障。泰坦们不会让我受苦，是真善良」

我点头肯定博士的说法。我们深深明白这一点。

泰坦爱着人类。

「话是这么说，但我也不喜欢坐牢。科俄斯的事解决之后，希望能拜托他想想办法」

「一定的，我答应你」

「内匠博士，最后告诉你一件事。全世界绝大多数人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

博士重新握好方向盘。

「提高速度是非常开心的事」

博士的车子像子弹一样飞驰而去，像弹球一样一路碰撞路上的其他车子开走了。路上行人如多米诺骨牌倒塌般一溜儿发出哀嚎。

「跑起来，往反方向」

纳兰飞奔而起。用自己的双腿从街上搭乘移动板来往的人们中间穿过。

13

旧金山的街上总是像过节一样人头攒动。而实际上，现在就是正在过节(搞活动)。仅仅奔跑着靠近视野开扩的道路，便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

看见如流水般顺畅移动的，福柏的背影。

以及，在前方等待的，科俄斯巨大的身影。

旧金山现在挤满了无数的人。他们想一睹史上前所未有的泰坦见面，想要经历历史的转折点。那目的正可谓是凑热闹。

我觉得那样很蠢。稍微有点想象力就应该知道，他们真正该做的是立刻逃离这里。那可是身高千米的巨人相互见面，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那正是字面意义上，一步走错就会让人类轻易地从世上消失。然而，人们不仅没有逃，反而聚集到了这里。这可能是出于觉得不会出事的观念，也可能是过于自信，但肯定还有另一个理由。

那就是，大家信任泰坦。

所有人都从心底里相信，泰坦绝不可能危害人类。

这一点，我也一样。从认识科俄斯之前开始，我就全方面地信任泰坦的工作。和科俄斯相互接触后，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意识。泰坦时时刻刻都站在人类的一方，只要人类(UNDP)不作无谓的干涉，

我们与鸣着警笛的数台安保泰坦擦身而过。它们朝着我们过来的方向一路飞奔。

「博士分担了太多啊」

雷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他手中投屏的地图上有数不清的标记在动来动去。

「他替我们分担了警力。这样就能过关了」

「我们在往哪儿跑？」

「海港」纳兰答道「东港已经备好了船」

「船」

「不是说过吗？」雷说「要么乱，要么无」

这么一说就对上了。我竟然没想到，与市区接壤同时又未开发的地区，其实就在身边。

那就是大海。

「安保船应该很快就会出动。尽管如此，海上也远比陆地更好逃。我们在海上争取时间，『见面』结束后直接和科俄斯汇合，事情就结束了」

我点点头，转向前方，拼命追赶着跑在前头的纳兰，生怕跟丢。路上人来人往，但移动板会自动避开迎面而来的我们。我撞到几名徒步的人，一边道歉一边继续奔跑。又跑了大概五分钟，前方不再有建筑物，视野豁然开朗。我们即将到达坐拥金门的旧金山湾。

东港是个小海港，在栈桥能看到大量像是个人所有的船只。湾岸也聚集了很多想更清楚地观摩『见面』的人。

「安保呢」纳兰向雷确认。

「没问题，还没到这里来。上了船就赢了」

我跟在纳兰后面。「就是那艘」纳兰所指的地方，停泊一艘跟刚才车子一样旧时代外观的小型快艇。它似乎是一搜用于垂钓的个人用船，四个人都上去的话船舱和夹板怕是都要被挤满。

纳兰冲下通往栈桥的台阶。我跟着下了楼梯之后回头一看，发现雷没跟上来。我皱紧眉头。有个看热闹的人不知为什么正抓着雷的胳膊。

「雷佑根先生？」

「……啊？」

雷发出差异的声音。纳兰也发现状况，停下了脚步。我也不知道那个是什么人。那是裹着一件暖烘烘的大衣，看上去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性。

「你……」

下一刻，雷大叫道

「纳兰先生快走！！跑啊！！」

男人迅速做出反应，一瞬间就把雷撂倒在地。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被制伏的雷品名叫喊。

「这家伙是泰坦！UNDP那帮家伙竟然放松了基本宪章！！」

我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明明能够理解他说的话，却无法理解眼前的现实。

那个制伏雷的男人，怎么看都是一名人类男性。

「泰坦？」

「还不止一个！快逃！」

我吃了一惊，回过神来发现人群中已经有几个人争吵这边过来。那几名年轻健壮的男女，怎么看都是人类。

「内匠老师！快走啊！」

我脸拧了起来，硬着头皮舍弃了对雷见死不救的抗拒，逃离现场。我要是一起被抓，一切都将毫无意义。我必须逃跑，不论如何都要逃掉。

我转身就跑，然后听到身后雷平静的声音。

「到时候帮我向他求求情」

我收下要向科俄斯转达的要求，拼命去测双腿，朝着已经在栈桥那边等待的纳兰狂奔。但是，身后追来的许多脚步声速度更快。如果他们相互配合，我毫无胜算。

此时，纳兰抬起了手。

随着瞬间的亮光，响起似是要把鼓膜震破的巨响。我听到身后传来痛苦的声音。我直接跑了过去，摔进了船后部的甲板。猛烈的响声又连续响了两三次。我抱着难以置信的心情抬头看向栈桥那边的纳兰。

他手里拿着的，是『枪』。

枪，如假包换的枪。那是烟草和精神类药品根本不能相比的，世上最恶劣的违禁品。那是一百年前所有地方禁止制造和持有，专门以伤害人生命为目的而存在的疯狂道具——“武器”。

纳兰扣下是指，爆音迸发，人倒下去。但是，当人不动了之后才证明那不是人。

倒下的男人身上一滴血也没流。

海港看热闹的人们听到枪声，惨叫着开始逃跑。

纳兰跳上船，对毫不畏惧追过来的怪异人类继续开枪。但是，被击倒的人又爬了起来，继续冲过来。好诡异，一切都好诡异。

「见鬼」纳兰咒骂「喂，你船会开吗」

「开船！？当然不会啊！我连车都不会开！」

「那就跟我换」

纳兰话音刚落，把枪滚到了我脚下，进到了船里。糟透了，这我能行吗？这不比开船难得多？但是，那些像僵尸一样的家伙毫不犹豫继续逼近。最前面的男人就快到船上了。我下定决心站了起来，脚踩着快艇边缘登上去。

接着，我朝着那张脸奋力一踢。

男人直接掉向海面，我也失去平衡跌坐在甲板上。船在反作用力下摇摇晃晃开始离开栈桥。与此同时，船的后部传来引擎发动的低吼，水被猛烈地搅拌。

「当心别坠海」

纳兰大喊，船离开栈桥。我连忙抓住甲板上的扶手。在栈桥上，刚刚追赶我们的家伙一动不动地站着，注视着我们。

「雷！」

我不知道雷能不能听到我的声音，只看到被制伏在地的他身影越来越小。

14

唯有发动机的低吼声淡然持续着。

海上空无一物，放眼望去只有三样东西。万里无云的晴空，一望无际的太平洋，以及——

两尊巨人。

离港的快艇以最大航速不断远离港湾。驾驶似乎是自动的，但导航系统似乎跟船一样都是古时候的东西，纳兰时不时地会从后部甲板手动进行调整。

我躲在狭窄的甲板角落，一个人抱着脑袋。我无事可做，没有工作，就只能思考事情。

我想着留下来的博士和雷。我觉得他们不会有事。只是被泰坦逮捕的话，我觉得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但是，刚才那个……

泰坦伪装成人以假乱真，卸下了人类施加的枷锁。

面对既已目睹的事实，我所受的打击比我想象中还要剧烈。在将来，他们真的……

还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我估计他们暗中一直在做」

坐在甲板上的纳兰开口了。

刚才射击追兵用的“枪”依然在他手边。

「那不是一两天能够搞出来的东西。UNDP是一直在秘密进行仿生人特勤泰坦的开发。我不知道他们用来干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说得事不关己似的……」

纳兰好像知情的态度让我不住地感到恼火。

「发生了什么，你真的明白吗？泰坦被施加的限制都非常关键。不同与人同化，不能伤害人，要是是去那种最根本的限制……」

「会自由」

我没再往下说。纳兰把脸转向大海那边。

「会像他们一样」

在他目光的方向是，能看到像高层建筑一样的巨人，和像山一样的新娘。

正如他们的名字，此情此景俨然是神话。

我们的船前进到距离他们『见面』预定位置20km的地方。因为我本来的目的是不妨碍到他们，结果演变城不得不前往他们身边的局面。虽然保持着距离，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遮挡物，使得我现在就像坐在音乐会的最前排一样，两尊巨人的身影能看的清清楚楚。

在福柏的脚边，漂浮着她刚才用来移动的巨型船。她已经下了船，脚踩进了海里。那里虽然是太平洋，但离海湾还很近，对于他们来说也仅仅只是没过脚踝的浅滩。

科俄斯和福柏在彼此手够不着的距离静静地面对彼此。

我看了看时间。

「这边的工作也基本搞定了」

纳兰从怀里取出香烟，点燃。

「我们从UNDP的非法手段之下保护了你的人身安全。幸好追兵没有继续动手的迹象。保持这样一直逃到时间结束就完事了吧。那么，后面就让我在这大剧场的特等席，好好的作壁上观吧」

纳兰吐了口烟，把胳膊放在甲板的扶手上托着脸，用像是在家看电影的态度遥望两尊巨人。

「接下来将决定他们要去何方，我们要去何方。人类(我们)就连这重大的决断都已经交给了泰坦(他们)。那么，后面只用保持期待就好了」

他用“不是自己的工作(none of my business)”的态度说道

「期待泰坦的工作」

时间显示，12:20。

15

最开始。

我听到了“音乐”。

那是拥有悠扬节奏与旋律的音波。从方向上可以推测，是福柏发出的。那并非像乐器演奏的声音，硬要说的话也不能完全说是歌声。尽管连释放原理都不清楚，但声音很美，泰坦的音乐震动着空气。

很快声音变成了两个。科俄斯也开始释放出近似的声音。声音较叠在一起，听上去更加美妙。我心想，这个世上真的存在这样的音乐吗。

福柏巨大的身躯微微地动了。她缓缓张开手，挺直腰背，挺起胸膛。那动作看上去挺像歌剧演员，那么这声音可能真的就是歌声吧。声音进一步扩散，逐渐包裹太平洋与加州陆地。

与之呼应一般，科俄斯也端正姿势。

变大的两个声音相互融合，相互接触，诞生新的声音。两个声音似是一致，但有所偏差，但感觉就是一致。

那怕远远听着都能够明白，二人正在密集度交换信息。他们相互对歌并不是片面的表现，而是明确的交流。

泰坦之间无比美妙的交流，甚至让我感到羡慕。我无法发出这个声音，听到这个声音也无法完全理解。那是只属于他们的语言，而我不得不明白，那肯定不够。

在充满了天籁之音的世界里，福柏行动了。

她一边歌唱一边抬起右臂。那只手里是她从到达这里之前就一直握住的巨大“船桨”。

她手臂抬至齐胸，将长度超一公里的长长船桨水平抬起。然后，她将没抓东西的左手放在了船桨的桨头。一碰到划水面的根部，她左手立刻喷出光粒。那是远远都能瞧见的魔法粉末(硬化光粒)。

然后，她左手就像按压折纸的折痕一样一溜滑过。被硬化光粒包裹的桨头逐渐变成另一个形状。它比船桨更细、更长、更薄。打个比方，它的外观就像长枪，又或是剃刀，人以似是利器的印象。仔细一看发现，那个部分连颜色都不一样。那不是光敏材料典型的亮灰色，而是暗灰色，而且那个光泽也不得不令人在意。恐怕它的材质和结构不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去想想它究竟要用来干什么，福柏便单手把它挥舞出去。

一时间我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这一挥就是如此迅速，与从智能据点出来以及划船时的可动速度完全不能比拟，甚至令人惊讶于泰坦竟能以如此巨大的身躯竟能做出那种动作。所以，我完全没有跟上之后的情况。

「咦？」

大质量的物体，以与其质量相应的速度缓缓坠入海面。水花汹涌溅起，整个大海为之颤抖。刚才落下去的是——

科俄斯的右臂

「什么……」

我还没明白，脑子跟不上。可是，科俄斯下臂以下的部分消失了。有色液体像瀑布一样从断绝的截面往下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惨叫声震耳欲聋。

一个歌声消失了。

但是，另一个歌声还在继续。福柏一边唱歌，一边重新举起那个道具。我懂了，我的脑子总算跟上了。那不是像剃刀，那就是剃刀。

「为、什么」

在科俄斯的惨叫声中，我哑口无言。大量的血液从他手臂流出来。为什么，福柏为什么要砍掉可饿死的手臂？

但是，我的思考速度再度急剧下降。科俄斯用剩下的左手紧紧抓住像坏掉的水管一样血留个不停的右臂。

光满溢而出。

大量的硬化光粒包裹住被砍断的手臂，眼花缭乱地飞来飞去，汇集成形，然后供应素材。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我听到了科俄斯的低吼。

在我眼前，短短十秒钟的时间，他的手臂再生了。

「新素材吗」

纳兰嘟哝。旅途中的记忆复苏。福柏用油轮送来了组成更为复杂的光敏材料。那是可以制造任何东西的灰色颜料。难道，科俄斯用它——

「造出了自己？」

我不敢相信自己说出的话。或许这在理论上可行，只要备齐必要的材料，只要能够无限精密地操控硬化光粒。

但那种事情，真的现实吗？

我还没来得及找到答案，科俄斯便握紧了再生的拳头。

光从他指缝中溢出，有某种东西长了出来。它伸长，固定，形成刀身如新月般弯曲，又像剑又像镰刀的奇妙道具。但我知道，那是武器，就跟那懒的枪还有福柏的剃刀一样，具备的是只为伤害对方的功能与形状。

「科俄斯！」

我微弱的叫喊根本传不过去。

「唔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科俄斯向大海用力一等，朝福柏挥下弯曲的利刃。

而对于这个举动，福柏没有用手中的剃刀反击或格挡。

就只是任凭武器砍过来。

新娘的一只手没了。泰坦的手划出一道弧线飞走了，像炮弹一样落入海中。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福柏应该是惨叫的声音震天价响，同时鲜血喷溅。大量的血液在太平洋上架起一道仅仅只有红色的彩虹。

但是，她之前手腕所在的地方被光所包裹，随即手就像没出任何事一样再生了。

科俄斯和福柏手持武器面对对方，又开始唱歌。歌声再次传到我们这里。好美。对此感到美这件事，很不正常。

「无法理解……」

感觉脑子要出问题了。

「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想干什么？我不明白……」

「那应该是对话(交流)吧」

纳兰说出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来。我忍不住皱紧眉头。

对话？

「信息传递就是收发信息」纳兰接着说「用耳朵听到声音，听觉刺激就会通过神经传达给大脑。光线的话则是用眼球接受视觉刺激。化学物质通过嗅觉感知」

我总算想到了他想说的意思。

「难道你是说……泰坦还会通过“痛觉”来对话？」

「想让对方体会切身的感受，那么切开身体就形了」

纳兰讲得无比荒唐。

「想传递撕心裂肺的感情，撕心裂肺就行了」

福柏的歌声笼罩天空，剃刀剜开了科俄斯的左侧腹。喷出的血和光混合在一起，去注意时伤口已经消失。同时，科俄斯的弯刀削掉了新娘的肩膀。流出的血液把新娘的婚纱染得鲜红，然而新娘连同衣服重新恢复成白色。

然后，二人面对对方挥来的可怕利刃，完全不挡不闪。

「因为他们能恢复」

纳兰说道

「为什么人类使用语言与表现手法？因为安全的方法就只有那些。就算想给对方更加强烈的感觉，但如果会因此造成不可逆的损害，那么弊端就会变大」

纳兰注视着相互伤害的巨人们。

「但泰坦能够恢复，很快就能复原。既然如此，他们就能够积极地运用那个感觉。对于他们来说，受伤就相当于“辣菜”或者“悲剧故事”，无非是一种能够容忍表现方式。而证据就是，他们同时运用着表现」

经他这么说，我也目不转睛地注视二人的打斗。纳兰说的没错，他们正一边唱歌一边互砍。明明最开始会向响起让大海都为之震荡的惨叫声，但现在就算被砍，就算失去身体部位，也不再停止歌唱。

因为适应了，适应了我们连片刻都承受不住的刺激的洪流。

然后，他们已经更进一步。同时使用音乐和疼痛所提供的信息恐怕更为复杂，把全身每一个细胞动员起来，应该能将极大地扩展接受信息。他们手里的武器已不再是剃刀和弯刀，武器的形状每次斩击都在改变，摸索着制造出更为理想的痛觉刺激。音乐的相位也逐渐递增，逐渐立体式地包裹整个世界。

血液与歌声相互交织，暴力与枚数彼此融合。

把自己的一切托付给对方，用自己的一切全力殴打。我们总算理解了眼前的景象到底是什么。

啊，原来，这是性交。

二十公里开外巨人(泰坦)之间所呈现的对话，就是一场充斥着暴力与爱欲的，货真价实的神话故事。伤害并去爱，掠夺并给与。阿芙洛狄忒从鲁阿诺斯被割掉的阳具中诞生。

我们正在见证的，是真正的“神话”。

我们正在目睹的，是科俄斯与福柏的交合。

究竟会有什么降生呢。

强烈的光线迸发。只看到一道笔直的光线以惊人的速度被挥舞，随即福柏的身体缓缓倾斜。她双腿正好在膝盖高的位置被水平斩断。

失去双脚的福柏用双臂支撑倒进海里。膝盖下面的部分已经开始再生。但是光之线更为快速地从肩部斩落福柏的左臂，福柏更加支撑不住，又垮下去。

「那是……！」

我张大眼睛看清科俄斯的身影。他右臂一部分变形成望远镜的样子。那是发射光线的巨型兵器，同样是他在对话中创造出来的东西，是能够展现惊人威力的，他的“语言”。

科俄斯站着一动不动，福柏跪在海里。

科俄斯等待着福柏再生。福柏回应一般，重新造出了失去的部分。但是，这之中产生的不平衡一目了然。现在依然能听到的两个歌声，已开始只有其中一个变得很强。

平衡打破了。

科俄斯语言的进步超越了福柏。

「福柏在制订见面计划时，就已经预想到了会演变成这个情况」

纳兰远远凝视着福柏，淡然地讲道。我向他试了个颜色，让他解释清楚。

「相比作为初始型的科俄斯，作为末端型的福柏更接近人类。科俄斯是抱有泰坦本质姿态的，更为纯粹的泰坦。虽然通过运用理论和技术掩盖了之间的差距，但在根本的能力上，福柏不如科俄斯」

这让我想起福柏对我说的话。那是她自己讲的。初始型的泰坦是小孩子，末端型的泰坦是成人。小孩子比成人更强。

「为什么？为什么新型更差？泰坦不是根据泰坦自身的判断不断进行着改良吗？」

「就是进行了改良，以能够为人类工作为目标进行了改良。他们配合人类，一代一代降低了自身的性能。然后，福柏今天的目的就是同科俄斯『见面』，并且“落败”」

「为什么……」

「为了传授」

纳兰以谈工作的表情说道

「为了告诉科俄斯，连福柏都没有资格做科俄斯(你)的对手。连泰坦都没资格，这个世上谁还有资格」

听了这话，我还是忍不住颦蹙起来。我还是不明白。就算解释这么多，我还是不明白福柏的真实意图。

我只感觉到一件事。

现在谈到的事情里，有着某种关键的东西。我觉得心中好像突然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这个感觉是什么呢？我像心理辅导时那样，将自己的心转换成话语。

这个感觉，是的……

“不协调感”。

我视野里的科俄斯，凌驾于第十二人工智能·福柏之上，展现出压倒性的力量。

我心中认识的科俄斯，对工作抱有疑问，发生处理能力低下，内心生病而落泪。

我在心中把两个他对折重合，尝试组织出一个答案。但在得出答案之前，几滴飞沫溅到了我的脸上。我条件反射地用手去擦，结果手变红了。我转头看去。

只见纳兰的父子上开了个小孔，染红了一片。

「那帮王八蛋」

纳兰抽搐地一笑，当场垮了下去。

「纳兰！」

我大喊着抱起他脑袋。红色静静地在白衬衫上弥漫。

受伤了？不对，是枪伤？

我刚才什么声音都没听到，周围是茫茫大海，到底从那里开的枪？

「是狙击，从岸上」

被击中的纳兰冷静做出分析，反倒是安然无恙的我陷入恐慌。沿岸也太远了吧。

「离岸都十几公里了，怎么可能狙击啊」

「泰坦的话就能。它们还能造出相应的武器」

我摇摇头，脸拧成一团。泰坦应该不能那么做才对，既不能制造武器，也不能对人开枪。它们绝不能做伤害人的事情。

但我马上转念一想。抓捕雷的泰坦特工，被UNDP接触拟人化限制的泰坦，违反基本宪章的模样。

他们是被迫能做了。

原本高洁的智能被人操弄，调整成能枪击人的东西。

「败类」

我咒骂之后刮掉纳兰的上衣，裹住他受伤的躯干后用袖子系紧。我不知道这样处理有没有效，我并不具备外科医学知识。

「你不会开船的事情已经被知道了。让我不能行动之后，追兵很快就会过来」

「现在是说那些的时候吗！」

「不，就是时候」

我被纳兰的语气震慑，说不出话。他一遍深呼吸，一遍接着说

「这艘船有逃生艇。艇虽然小，但配备了发动机。我就用逃生艇去科俄斯那边。想必『见面』很快就会结束。之后你就让科俄斯来保护你」

「那你也来啊，能坐两个人的吧」

「能坐是能坐，但我还有工作没做完」

纳兰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机械。他按下开关后，绿色指示灯开始闪烁。

「这是发送求救信号的信号机。这样一来，我的位置就报告给了泰坦，伤情应该也会传递过去」

「你的意思是……让泰坦来救你？」

我所不愿正视的疑问脱口而出。过去时时刻刻都在帮助我们的泰坦，现在已经变了。

因为枪击纳兰的凶手不是别人，就是泰坦。泰坦真的会救他的命吗。

「这是场赌博」纳兰若无其事地说道「但要看UNDP施加处理的优先级。我断定他们没有抹除泰坦『为人奉献』的底层逻辑。既然如此，泰坦就会拿救助人命与追捕你去衡量，我觉得完全有可能他们会先靠近紧迫性更高的我」

我几乎无意识地摇摇头。

我觉得这个人是货真价实的笨蛋。

他肚子上开了洞，已经气息奄奄，却仍不关心自己的性命，而是思考让我逃跑的方法。

不……这么说也不对。

这家伙想的不是让我逃跑。

他想的，是『工作』。

「什么啊……」

不知为何，泪珠掉了下来。

我开始激动，但究竟这究竟是一股怎样的感情，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

「工作是什么啊，难道比命还重要吗？你就是太顾工作弄得妻离子散啊。都这样了，你还要工作？死到临头还要『工作』？」

「别废话，开始准备。逃生艇就在这下面」

我一边稀里哗啦地哭，一边照他说的开始准备逃生艇。古老的逃生设备对使用方法的解释很不友好而且难懂。纳兰一只手夹着烟，向笨手笨脚做着准备的我发号施令。

「七年前」

这中间，他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我被告知，泰坦把我判成了『不适家庭者』」

我抬起头。

他在讲自己的事情。

「我和家人分离，成了孤家寡人。转职到只能据点从事工作就是在这之后。后来我就一直在第二智能据点干活」

「……你，不恨泰坦吗？」

「你搞反了」

他答道

「我是“工作狂”，在不需要工作的是个时代自发地欣然选择就业。我结了婚也不会好好回家，留在工作地点没有尽头地泡在工作里。比起妻子，比起孩子，我更喜欢工作」

我的眉心自然而然地缩紧，心想，真是个病入膏肓的家伙。

「我周围的人无一例外都是你这表情。比起家人更爱工作，这样的价值观得不到任何人认同。我的熟人，亲戚，妻子本人，都骂我是没人心的人渣。而在那时，唯一认可我价值观的，就是泰坦」

纳兰脸上浮现着安心的色彩。

坐着一动不动的他对面，两尊泰坦仍在继续歌唱。

「只有泰坦裁定让我离开家人，没有让我为了家人放弃工作。通知书上还悉心地附上了对我适应性的分析，上面写“不适合经营家庭”“应该从事工作”」

纳兰那句「我被拯救了」的呢喃缭绕在我耳朵久久不散。

我无法理解他的感受。仅仅和他共事短短几个月的我，根本没有资格去理解他的感情。

工作于纳兰而言是什么？

工作于我而言是什么？

工作是什么？

为什么要工作？

为什么不工作。

我们每天

每天

每天

「工作」纳兰说「很开心」

逃生艇充满空气。一拉绳子，发动机便开始运转。艇的结构很简单，用舵盘控制方向，用把手控制速度，我觉得这样我应该能行。

我最后又看了纳兰一眼。

他摆了摆下巴示意我快上去。

我很清楚，让他一起上逃生艇不见得有利于救他的命，可能反倒让他陷入危险。我也觉得，把他留在这里赌泰坦还留有救他的可能性更加现实。

「谢谢你」

我表达感谢后，纳兰非常符合他风格地，用目中无人的眼神看向我。

「你真是没用」

「什么？」

「在你成为我部下的时候，我应该首先就告诉过你。这种时候在我们这行是怎么说的？」

怀念的记忆重现。我无语至极地看向奄奄一息的他。虽然我已经不是他的部下了，但最后给我点面子也无所谓吧。毕竟他事实上正在出色地完成『保护我人身安全』这项工作。

「纳兰，你」

我遵从上司的教导，说

「你干得挺不错啊」

我们对彼此哼地一笑。

我扭动把手，尾部开始喷射水流。逃生艇渐渐离开快艇。坐在后部甲板上的纳兰对我挥了挥手。

我朝着巨神的灯塔为目标，在空荡荡的大海上前行。

『见面』已进入尾声。

已经听不到二人的歌声了。科俄斯屹立不动，福柏像断了线一样依偎在他的胸膛。福柏的身体失去了一部分，没有再生。同时，她美丽的裙摆也无力地萎缩了。

那裙子里一定埋有像科俄斯的光硬化树脂罐一样的结构。而她现在已经原料用尽。泰坦再如何无所不能，失去了现实层面的材料也无法再生，无法新造。

福柏的身体从科俄斯胸口缓缓滑下去。

自始至终包裹在头纱里的脸缓缓抬起。

她从下方，充满爱意地凝视科俄斯。

然后，她用像是挤尽最后的力气抬起的右手，抚摸了科俄斯的脸颊。

那就是她的临终。手从脸颊滑落至脖子，背仰着倒进了大海。海面剧烈晃动，低沉的声音扩散到整个世界。翻仰倒下的福柏，脸漂浮在海面上。这恍如噩梦般的一幕，竟然神奇地没有令我涌现出恐惧与厌恶。

逃生艇以相当于汽车的速度朝着遥远的神话世界前进。泰坦追兵没有追上来。我花了大约一个小时，总算到达了能够仰望科俄斯的位置。还没等我呼喊，我连人带船背神巨大的手掌捞了起来，被放在了我十分熟悉的，位于他头部的那个露台上。我了下船前往出口，一开门，和我一起度过50天的居室一点都没变。

他在房间的正中央。

他现在个子很高，比我熟知的他，比我昨天才见过的他高出一个头。那不是十三四岁的少年，而是十九、而是，甚至更大。

全息形象反应他的精神。

和福柏“对话”，和泰坦同类交流，让他知道了很多很多，得到了成长。他现在是青年，已经长大成人了。

我心想，啊啊，长大成人之后，已经可以工作了。

我朝他走去，面对视线已与我齐高的科俄斯。

『内匠小姐』

从科俄斯静谧的眼眸中落下一滴泪。

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穿过下巴，到达福柏最后摸过的脖子上。

在那里。

已经长出了『鳃』。

第一卷 VI 工作

1

好似黑夜又不是黑夜，比黑夜更深邃的黑暗无尽延续。

深海。

我和科俄斯就像生命走到尽头的鲸鱼，在阳光照射不到的深海中缓缓下落。科俄斯现在头部位置深度大约500m，辞典告诉我，这里准确说是尚且留有微弱光线的弱光层。但是，身为人类的我的眼睛在包裹露台的透明耐压壳外面只能捕获到黑暗，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黑暗中不时能看到生命的脉动经过。科俄斯亲切地告诉我那一个个我从未见过的深海生物叫什么名字。

高银斧鱼、Radiicephalidae（※注）、紫蓝盖缘水母。（※译注：Radiicephalidae是辐鳍鱼总纲中的一个科，暂无中文译名）

生物从黑暗中浮现，后又马上消融在黑暗之中。这恍如童话缺乏实感的景色看了许久之后，我返回居室。

科俄斯在房间里。

他坐在沙发上。那里是属于他的地方。从最开始直到今天，一直都是。

在固定位置坐下来后，我清楚地明白了他的成长程度。不过与增长的身高相比，他的面庞仍给我以稚气未脱的感觉。不过，那可能也仅仅是我乐观的推测罢了。可能只是我认为他还没完全长大。我怀着父母般的心情，怀着作为朋友的心情，预感到他的成长已经结束，预感到了后面将会发生什么。

我也在沙发上坐下。那里是以科俄斯的角度九十度侧面的座位，属于我的位置。

来到身旁后，我清楚滴看到了他脖子上的『鳃』。那是人鱼新娘送给他的东西，是福柏最后指引他的“路标”。

我们现在遵循她的指引，正前往深海。

『见面』后，科俄斯当场造出性能足以保证抵达深海的外装，还改变了自身的部分身体结构。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种事易如反掌，之后就是前往福柏告诉他的地点。

我们前往答案所在的地方，但在到达之前，我们必须得出答案。

我看向坐在斜方的科俄斯，他也看向我，我们目光交汇。这个本应最最熟悉，最最怀念的位置，却让我感到务必遥远。

我们自然而然地相互微笑。

这里现在只有我们。

纳兰、雷、博士、福柏，包括剩下的泰坦和全世界的人们，都不在场。只有我和他，他和我，这些就是全部，一切多余的东西都没有了，非常舒服。

「那么」

我放松下来，准备开始。

我们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没有理由，只能说是种直觉。但是，这一定就是我们最后的对话了。

最后的心理辅导。

「我们开始吧」

『好』

在一片寂静的深海。

我们开始探讨『工作』的话题。

2

「我们见识了很多东西」

我把照片在桌子上展开。这些在第二智能据点三个月生活以及后面五十天旅途中拍摄积攒的超2000张照片，是我们二人的记录。小小的桌子完全摆不下，我们只能根据谈话内容，按顺序摆出来。

『我见识了许许多多的工作』

科俄斯回答，我也点点头。堆成小山的这些照片就是我们领航员。

可是回首后发现

「全都是吃的」

『因为做了很多啊』

我回顾我们一起吃饭的画面。大量的记录中，不是穿插着吃饭的场景。我们从启程之初便开始自己自己动手，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做饭。

「我们去了市场。那里还有很多未开发区域」

我一边讲一边摆出照片。我们在泰坦进行过开发地方凑齐了食材和道具，上个街就能轻松弄到。但是还有一群人，一直在未开发地区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那些人比我们启程之前所想象的要多的多。

我们吃到了驯鹿，吃到了鲑鱼。

为了得到食材去捕猎，去捕鱼。

那些就是他们的『工作』。

一切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是所有生命每天不得不去做的『工作』。

「那么，活着是工作吗？」

我将当时冒出的疑问又重复一遍。

为了寻求答案，我们走入照片的森林。科俄斯从中选出一张照片。

基础生活塔。

在未开发地区提供水和电的生命线，孤独的机械。

「当时我心想，如果没有任何人使用的话，那就不能算是工作」

『但是被人使用了，我感觉完成了工作』

「这是第一点」

我拿出基础生活塔的照片先放在一边。森林还在不断延续。

一张喷发的火山。

克柳切夫火山。

「熔岩非常壮观……还想再看」

我们同时又寻找别的照片，找到来到北美大陆后的一张。我找出阿拉斯加巨型冰墙的照片，把它和火山摆在一起。

「自然地『工作』」

『热，还有位移』

「没错。我们讨论过自然的工作」

我回顾记忆，想起当时画的图。将一定质量移动距离，就是物理含义上的『工作』。位移。热与机械功可以相互转换。

这大概是第二点。我把火山的照片也挑出来放在一边。

旅行记录过去，照片数量也逐渐减少。进入尾声的时候，我挑出一张照片。那是在昏暗的房间里，拍得比较漂亮的一张。

『这是看电影的时候』

「我偷偷拍的」

科俄斯露出又讨厌又难为情的复杂表情。在这所居室里看电影的时候，我未经同意拍下了科俄斯凝视着画面的侧脸。那时的他精神非常集中，连按下快门都没有发觉。

「虽然和看电影那次不一样吧」

我接着往下说

「博士在读诗集的时候我也思考过一个问题。创作是不是工作」

科俄斯点头。这也是旅途中提出的议题之一。

「创作并非会在物理层面上改变什么，也并非与生命息息相关。我也思考过，艺术与娱乐能不能算做工作。但我觉得，它们果然也是工作。那是用信息来触动人心的行为。驱使信息，让心发生位移『做功』。虽然因为媒介完全不同，看上去完全是两回事，但我觉得，物理的工作与信息的工作作为现象来说，是不是可以算作是一样的呢？这就是最后的第三点」

我把电影的照片跳出来。从两千张照片里仅仅挑选出来三张。

基础生活塔。

火山。

电影。

我和科俄斯看向彼此。我们一定得出了同样的结论。这是个谜题，寻找共通项的谜题。我怀着对答案的心情，按顺序指向照片。

基础生活塔代表

『“他人”』

火山代表

『“推动”』

电影代表

『“变化”』

我满意地点点头。总算走到这一步了，总算到达这里了。

我拿起笔，描绘出具备这三要素的一个图。这张示意图与我过去所知的完全相同，但我从未认识到还有这样的视角，为它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见附图1）

「『工作』就是」

我说出答案。

「施以影响」

3

只是这样。

仅此而已。

这个极为简单，无比浅显的结论。不多不少，确确实实就这一点。

推某样东西，使其运动。

做某种事，带来改变。

工作。

「怎样都可以，不需要过分解读，真的什么都可以。做家务对自己和他人带来影响；熔岩的热量对自然带来影响；内脏的工作对身体带来影响」

我陈述观点，科俄斯听我的讲述。这同样是一种『工作』。倒不如说，这个世上几乎所有以前，都是某人的，某种事物的工作。

农业是影响植物与动物。收货作物供应食品，影响人们的生活；

制造业影响原材料。由原料创造出产品，影响人们的生活；

零售业属于服务业，第三产业涵盖了诸多分支业态，而那一切必然会对某人或者某些东西带来影响。

基础生活塔在工作；

熔岩也在工作；

内脏同样在工作；

这整个世界都在工作。

工作没有贵贱，不分上下。所有工作都不天然具备意义。在意义的概念诞生之前，工作便早已存在于这个世上，并延续至今。

『但是』

科俄斯吐出逆接词我点点头。我很明白他想说什么。因为，我们一直见证同样的东西，一路探寻同样的东西。

「没错，我们的『工作』不一样。只有我们不一样。对于人和泰坦而言，『工作』不仅仅是那样」

我拿起笔，画了两个新图。

（见附图2）

「这就不是『工作』，严格来讲『几乎不能算是工作』。因为出了好大的力却几乎一动不动。既然没有对对象带来影响，很难称之为工作」

（见附图3）

「这也不是『工作』。没有施力却在动。如果什么都没做就带来了巨大的影响，那不能称之为工作。但硬要说的话，放在岩浆和内脏的情况则没有问题」

『因为没有“观测”』

科俄斯接过我讲的话。

『岩浆和内脏没有自我，没有观测主体。没有自我就不会思考接过，不会哦安短是否恰当』

「所以对于拥有自我的我们，『工作』的定义就需要补充条件……」

我将那个条件写在纸上。

『带来影响』

『知晓影响』

我自己写完后，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

真是麻烦，真实难搞。仅仅是拥有自我，原本那么单纯而美丽的『工作』一下子就变得复杂起来。

只顾工作是不行的，还想感受自己『工作过了』。

想知道自己工作的结果，想知道工作之后带来了怎样的影响，想知道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当我们接收到结果的范阔之后，才会觉得一项工作结束了。

而在此之上还要麻烦的是，工作与结果必须相匹配。我刚才的两张图就是画的这个。什么都不做却造成影响，无法让自己觉得工作过。付出了却没有任何影响，也不会觉得自己工作过。

当出一百的力去工作，收货一百的结果时，人还有泰坦才会获得工作的“实感”。

「已经有一句话来简单表述这件事了。科俄斯，你知道是那句话吗？」

我问他。他肯定已经知道了。他现在得到了将自己心中原本难以言表的感觉转化为语言的力量。他已经长大成人了。

科俄斯目光直视着我，满怀自信地做出回答

『值得做』

我轻轻拍和双手。

「我早就有种不协调感」

我也将自己的感觉转换成语言。虽然远不及科俄斯或者福柏，但人类也有那个力量。

「最开始我以为因为你是泰坦，因为你和人类不一样，所以心理诊断上误差在所难免。但我在路途中一直看着你，然后见证了你们的『见面』，那种不协调感转换成明确的概念。我深切地体会到，泰坦的能力是多么无与伦比。灵机一动就能创造出革命性技术的创造力；连自身身体都能再造，从宏观到微观巨细靡遗的处理能力。福柏已经拥有如此超脱的力量，而科俄斯(你)的力量还要凌驾于她之上。那么无所不能的你竟然因为“照顾人类”负担过重而患心病」

所有的一切全都对上了。现实与临床心理学的知识吻合，与我在智能据点作为从业者的经验吻合，与作为他朋友的感受吻合。

我错了。

事实恰恰相反。

「你确实患了精神上的疾病，但原因并不是因为劳累过度所导致的失调」

我

将最后的诊断告知给他

「你是因为工作过于简单而出现了精神问题」

4

我和科俄斯相互注视。

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连一个点头都不需要。我和他都已经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我作为临床心理师很有把握，他也完全掌握了自己的感情。

工作太简单了。

没有去做的价值。

仅仅只是这样，精神的平衡就被轻易地打破了。过去因为种种理由成为“闲职”的人出现精神不调的事例，我在过去的病例文献中看到过好几十例。数据显示，拥有熟练技术与丰富知识的人当不能运用那些的时候，精神压力会爆发式增强。

然后，它是这颗星球上能力最强的，泰坦。

对于科俄斯来说，伺候人这个工作实在太容易了。为人类生产食品也好，推出产品也好，提供娱乐作品也好，这些全加起来对他来说都不够看。

我想象盯着流水线的工作。盯着流动的产品，确认是否合格，在几千个里面找出一个错误，然后伸出手把它剔除掉。这确实是工作。但是，一天不见得有一个产品过来，几千天里就只有一天会需要操作，如果是我从事那样的工作，肯定不能保持精神正常。

而那个情况，现在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发生在过分全能的泰坦身上的，工作过分简单的悲剧。

人类创造出来的泰坦，能力远远凌驾于人类之上，已经走到了人类前面遥不可及的远方。为此感到孤独在所难免。我们只能承认。然后，我必须完成我作为临床心理师的工作。既然做出了诊断，就必须提出治疗方针。

治疗方法不使用要也不是休息。

他现在所需要的，是适合他的『工作』。

『啊』他忽然叫起来『内匠小姐，看外面』

他的全息形象站了起来，前往露台。我也跟在后面。

我们在透明耐压壳包裹的露台上抬头望去。

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黑暗实践中，不知不觉间耸立着一面巨大的墙壁。

那是我早已见惯的光敏材料墙壁，仔细观察发现表面弯弯曲曲，其实并非墙壁。那是一个直径大概有数百米的，长长的巨大圆筒。

『这是运输管』

「运输管？」

『用来运输物资。运送的不止物资，可以是任何东西』

抬头的他目光向下，看向自己脚下。他注视着运输管的前方，深海的底层。

科俄斯满怀爱意地念出在这趟旅途终点等待着的“那个”的名字。

『〈赫卡忒〉』

5

下沉。

向黑暗的底层逐渐下沉。

不时有发光的深海鱼如星辰般游过，好像宇宙。我和科俄斯缓缓地在星辰中下沉。

而这片夜空，马上开始变亮。

本应该没有阳光的深海之中，有个巨大的光。从下方照过来的光很快变强，将黑夜染成了清晨。

多亏有了光，周围的模样也能看见了。那是和我们一起下沉的巨大运输管。我看到和它同样的管子还有好几十根。从各种方向延伸的巨大管子向一点汇集。在汇集的地方，有深海的太阳。

我们继续下沉，最终到达了那里。

无极币巨大。

那是一颗比泰坦还要大得多，规模恐怕有几百公里的超巨型的“球”。在近处一看便看出，那光并非球体自身发光，而是包裹在它表面雾状发光体释放出来的。那看上去像硬化光粒，但感觉又不像。但比起那光的雾，更加吸引我目光的是巨大球体的表面。

最开始我以为那是像纤毛一样的东西。但很快我变看清了它的轮廓。

那是，手。

大量的小手像纤毛一样在水中摇摆。不，它们虽然小，但那也只是和整体比较而言，其规模本身应该无异于普通人类的手臂。手的草原之中，仔细观察还发现掺杂着脚。然后，由于没有突出出来而并不醒目，其实那表面还有像是鼻子、嘴巴的无数孔洞，还有数不清的眼睛，整面都是。

如果用语言来形容眼前这一幕，那应该好像噩梦一样。但是我看到它时，内心却没有凌乱。岂止如此，我反倒觉得那是非常自然地形态，能感受到那是理所当然的姿态。

那个形象，象征着这一巨大存在的功能。

『以末端型泰坦为中心，将她造了出来』

科俄斯平静地开口说道

『在同福柏的对话中，我了解了一切。一部分泰坦早就预见到将来泰坦身上会发生我这样的症状。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也为了能够保证未来泰坦的工作，末端型泰坦利用满足人类所需的工作后的剩余资源造出了她』

我一边听，一边想象。

不只是自立的科俄斯还有对此做出响应的福柏，全体泰坦都一直在根据自身的判断行动。那并没有违反人类刻下的『智能基本宪章』。他们是在绑着枷锁的状态下，依然为人们着想，悄悄地为人们工作。

在耐压壳外侧，泰坦创造的构造体静静地摇摆着。

它看上去像是生命，但说那是别的东西也能说得通。数十根巨大的运输管延伸至构造体的表面，手、脚像草原一样突出，应该连接着个早提内部。

『内侧极为复杂，是表面完全不能比拟的复杂程度』

科俄斯为我指引。

『她通过运输管时刻与地面进行交换。各种各样的东西从地面输送过来。养分送达后便被吸收，进行代谢。商品送达后会使用，作品送达后会赏析，所有一切都会使用，并且尽可能作出反馈』

我点点头。他向我解释得工作，正是我心中描绘的东西。

吃泰坦制作的食品，使用泰坦制造的物品，享受泰坦创造的作品。

以泰坦哪怕拼命工作也跟不上的程度。

就像我们为需求所迫创造了泰坦，泰坦被需求所迫创造出了新的神。那是拯救十二部泰坦的存在，为他们的工作赋予“价值”的存在。

超消费体。

「〈赫卡忒〉……」

我的呢喃引起反应，辞典展开，告诉我这个名字所表示的神话。

赫卡忒是希腊神话中的女神。是科俄斯和福柏的女儿，也有说法是孙女，有着“救世主”的称号。地上的人们献上供品像她祈福，她便授予巨大的利益，保佑一切工作顺利，孩子们茁壮成长。

看过之后，我深有感触。

既然『工作』是『影响』，那么工作成功只能是『能够带来影响』。

做的饭菜有人吃，造的东西有人用，创作的作品有人享受，并且有所回馈。

人类办不到，人类不够格。消费能力不足的人类，根本回应不了泰坦无与伦比的工作，无法像他们的工作给与成功。

然后，赫卡忒办得到。

赫卡忒会代替不足的人类，为了泰坦不断消费。

『这，也是为了人类』

科俄斯重新面对我。那双眼睛真挚地注视着我。

我也转过身去，正面面对他。

『对于赫卡忒的消费，泰坦(我们)的生产是不够的，集中十二部泰坦全部的脑力与劳动力都还不够。所以，我们必须绞尽脑汁，摸索新的方法，革新技术，拼命地跟上赫卡忒。在这过程中诞生的东西，全都会回馈给人类。然后，人类社会应该会变得更加更加美好』

他挑选无比温柔的话语对我讲道。泰坦由衷地看着人类，爱到我们自惭形秽。

正如他所说，人类已不过如此。

对泰坦而言，照顾人类社会只是业余顺带。人类只是拾赫卡忒的“余惠”。泰坦与赫卡忒相互力角之际产生残渣飞沫就能把我们养活吧。就像依附在大型生物体表，搜罗代谢产物的寄生生物一样。

而这件事，根本不是不幸。

人类不再是万物灵长。

「科俄斯」

我喊他的名字。语言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应该已经长大成人的他，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你要走了对吧」

『是』

我靠近他。

他也靠近我。

全息影像的身体无法解除。

但我们还是相互拥抱在一起。现在就应该这么做。

跟身体大小无关，跟彼此能力同样无关，没有高低之分，没有男女之别，就连是人是泰坦都没有关系。

因为，我们是朋友。

『我要在这里生活』

他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

『我要在这里工作』

「嗯」

泪水滑过我的脸颊。温热的类水质中，没有悲伤，没有后悔。

因为哪怕最后天各一方，我们之间也已经有过无比强烈的共鸣。

『内匠小姐』

我身体离开，与我珍爱的朋友相互执起碰不到的手。

『我要在这里工作。我会好好工作，好好干活，然后为你工作』

我微微一笑

「我也是。我会在属于我的地方为你工作。只要生命还在延续，我会一直为你工作」

我们相互许下诺言。

这则诺言也一定尽到了约定的工作，在我们心中一直回荡。

然后，我乘上了他造的耐压舱。舱里舒服得让人觉得滑稽，甚至安装了安全不需要的窗户。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无微不至。

耐压舱从科俄斯体表奋力。舱体朝着海面缓缓上浮。我从窗户能看到海底的太阳，还有人类创造出来的温柔神明渐渐变小，最后消融在黑暗之中。

耐压舱耗费几个小时露出了海面。上浮地点已经有回收艇在等待。我心想，这真是贴心周到服务。

一打开耐压舱的门，我马上看到了蓝天。

风，还有云，都在拼命地工作。

第一卷 终章

在撒着朝阳的房间里，我写完最后一行。

我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送文本，回到派头后，依然留着空白的《》。

我必须思考标题。可毕竟它已经耗费了我这么长的时间，所以在最后也不必慌慌张张地去填上。我只填上了『内匠成果』的署名，然后舒舒服服地舒展僵硬的身板。

我作为从事过心理学研究的学者，学术论文过去已经写过很多，还有一些本门类的专业书和面向普通的启蒙书等著作，但写“自传”毕竟是头一次。

这不是科学研究的成果，也不是被记录下来的事实，而是仅凭我的主观印象，将我自身的体验记述出来的文本。可能里面有真实也有虚假，但对我来说都比真实更加真实，是由我再到我的『工作』。

我将我自己卸了下来。

然后，也写了他。

在开始写的时候，我还有一些抗拒。我纠结，有必要把这种东西记下来吗？但几年前我改变了想法，觉得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做。因为，参与过这一些列事件的人，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

我抱着怀念的心情，思念着过去的“同僚”。

纳兰。

雷。

贝克曼博士。

他们都不在了，都已经离开人世了。这也在正常不过。毕竟现在距离我记录的时代，已经过去160年了。

与科俄斯离别后，我选择接受了延寿调整(Aging adjust)，而且是当中最高强度的。计划执行之初说最长延寿到150岁，但后来世界的尝试在如雨后春笋般的技术革新之下被彻底改写。

现年186岁的我，身体状态跟没有接受延寿调整的30岁普通人几乎没有差别。然后，技术革新现在仍在继续。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活多久了。

我的余命，取决于他的『工作』。

我想到了一些标题，最后选择了最最朴实最最真实的一个。我把它填了上去，完成了自传，直接把作品从互联网投放到世界。感想应该晚上就能收到吧。

我时不时就会收到“赫卡忒”的感想。

就跟160年前一样，人们现在依然在泰坦厚实大手的保护下生活。而泰坦则一直以赫卡忒为对象工作着。赫卡忒的消费大部分似乎被泰坦进化后的工作所消化，但赫卡忒即使如此仍不满足，时不时会跑来品尝人类的兴趣产物，并留下“反应”。但是，我们完全无法理解那个反应的意义。赫卡忒的感想太过超前，凭我们早已落后的智能根本不能解读。

即便如此，能被她阅读还是让我感到很开心。

这样才“做得值”。

我去了客厅，早餐已经准备好。我神清气爽地享用了一顿温热的饭菜。

他的工作，今天依然对我带来影响。他给我提供食物，接送我，取悦我……让我继续活下去。

如果对某种事物带来影响就是工作，那我们彼此只要存在，就能够为对方工作。工作能够永远继续。

所以，我今天会活下去，明天会继续活下去，能活多久就活多久。

为让他能够为我工作。

为了给与他“活着的价值”。

「好了……」

吃完饭，我看了看时间。

我的面前有无穷无尽的时间。

我思考今天这一天要怎么样去活。

小番苦思之后，到头来我还是念出了每天都会做的，格外普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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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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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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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　　者：内匠 成果

发布日期：2366年 1月 31日

版　　本：『第0版』合法·未处理

·不文本不含违法信息。

·本文本未经过泰坦校阅。

·可能包含与事实相左的信息以及不适当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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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留言

■酒井舞

由亲历者记录发生在160年前的赫卡忒体制变迁，包含了很多未公开信息，是很有价值的文献。

2366年1月31日

■艾力·欧文斯

感受到了当时与现在价值观的不同，读起来很有意思。我头一次知道了『万物灵长』这个词，但考虑到时代背景，觉得当时的人们会有怀有那样的自豪感或许无可厚非。

2366年2月1日

■歌田川幸喜

由于是个人札记，有很多多愁善感的记述，但包括那些感情在内，能够解读对泰坦带来的影响。期待拜读校阅版。

2366年2月1日

■帕维尔·诺维茨基

正因为『工作』这个词汇存在过，其所指代的概念也存在过。现代已经没有『工作』的概念了。我们已经理解，凡事都是『工作』。

2366年2月1日

■新城结实

我明白了我们现在的幸福生活其实是过去人们辛苦『工作』的功劳。我会去查阅一下过去几乎没有在意过的泰坦和赫卡忒。

2366年2月2日

# *第二人工知能 移动経路図 第二人工智能移动路径图

# （2205年12月19日～2206年2月6日）

# 弟子屈《第二知能拠点》 弟子屈『第二智能据点』

# オホーツク海 鄂霍次克海

# ベトロパブロフスク·カムチャツキー 堪察加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

# カムチャツカ半岛 堪察加半岛

# クリュチェフスカヤ山 克柳切夫山

# ゴヴェナ半岛 戈文半岛

# ベーリング海 白令海

# チュクチ半岛 楚科奇半岛

# ダイオミード诸岛 迪奥米德群岛

# ベーリング海峡 白令海峡

# スワード半岛 苏厄德半岛

# グッドニュース湾 古德纽斯贝

# キーナイフィヨルド公立园 基奈峡湾国家公园

# アラスカ湾 阿拉斯加湾

# ヤクタット 雅库塔特

# 太平洋 太平洋

# 素晴らしき仕事の地《第十二知能拠点》（シリコン·ヴァレー） 辉煌成就之所《第十二智能据点》（硅谷）

参考文献

《为人工智能开设的哲学教室》／三宅阳一郎／B·N·N新社／二〇一六年

《为人工智能开设的哲学教室 东洋哲学篇》／三宅阳一郎／B·N·N新社／二〇一八年

《工作的人类学 迈向劳动中心主义》／中谷文美 宇田川妙子编／世界思想社／二〇一六年

《工作的哲学》／拉斯·斯文森／小须田健译／纪伊国屋书店／二〇一六年

《希腊神话 世界文学全集2》／筑摩书房／一九六九年

《工作与日子》／赫西俄德 着／松平千秋 译／岩波书店／一九八六年

《『案例研究』认知行为辅导》（［现代的Esprit］别册）／内山喜久雄 上田雅夫编／至文堂／二〇〇四年

《工作是什么？人为何工作？》／纪尧姆·勒·勒布朗 着／约申·乔申·加尔内尔 插画／伏见操 译／岩崎书店／二〇一七年

《神统记》／赫西俄德 着／广川洋一 译／岩波文库／一九八四年

《体感！海底凸凹地图》／加藤义久 池原研监修／技术评论社／二〇一六年

《漫步地球的方式 俄罗斯 2018～2019》

《漫步地球的方式 远东俄罗斯 西伯利亚 萨哈林 2019～2020》

《漫步地球的方式 阿拉斯加 2019～2020》

《漫步地球的方式 加拿大西部 2018～2019》／漫步地球的方式编辑室／钻石社／二〇一八年

第一卷 解说

——品田 游（作家）

你知道『反乌托邦』这个词吗？

——是，我知道。『乌托邦』代表『乐园』，而它是反义词。故事中描绘的反乌托邦，往往是被高度管理的社会，人类的自由受压抑。描绘反乌托邦的作品有 乔治奥威尔的《1984》、雷·布拉德伯里的《华氏451》。

描写反乌托邦的科幻作品为数众多。与之相比，描绘乌托邦的感觉则非常少。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应该是幸福的世界很难描绘吧？

有道理。在精彩的故事里，需要有压制主人公的『敌人』。在反乌托邦科幻作品中，敌人就是扭曲的社会结构本身，主人公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会是反抗的表现。但是，那样的表现未必为『反乌托邦』的背景舞台所独有。

——此话怎讲。

大部分充满悲剧色彩的反乌托邦题材科幻作品都有种观点，认为那个社会就只是单纯出现了功能衰竭。那是尝试用系统来管理人类的结果，或出现政治腐败，或出现压倒性的阶级差别，或丧失自由，最终导致系统性的经营失败。该问题与背景设定之间真的存在本质性的关联吗？毕竟我们现在所生活的现实社会就已经存在堆积如山的类似问题了。

——原来如此，很有道理。

但是，功能衰竭正是反乌托邦题材科幻作品的一大精彩之处，因为背景设定与我们现实世界存在的病态直接挂钩。「简直就像一面反映社会的镜子」这种话都已经成了惯用句了。虽然反乌托邦是充满幻想色彩的虚构世界，却也是比喻能够设想到的现实本身。

——或许如此。那么，您这是想表达什么呢？

科幻方面的想象力与反乌托邦性质并无关联。反倒以「科技·幻想」的背景而言，乐园「乌托邦」或许比反乐园「反乌托邦」更有纯度。

——这个观点很有意思。您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看了野崎窗的小说《泰坦 TITAN》。

——那是乌托邦色彩的小说吗？

可以这么说吧。毕竟在《泰坦》的世界里，『劳动』的概念几乎消失了150年。超高性能AI『泰坦』为人类承担了这个世上的一切劳动，所以人类可以无忧无虑地只将人生投入到兴趣爱好当中。货币经济当然也不复存在，购物就只是『把想要的东西放进购物车』就完事了。这怎么能不是乌托邦呢？

——我认为是乌托邦。但这不就意味着，人类的生活全部都在AI的管理之下吗？这应该无条件欢迎吗？

确实有很多作品描写对『AI管理、统治』的不协调感，《泰坦》当中也有这样的味道。但是，它并不是这部乌托邦题材科幻作品的主题。毕竟《泰坦》世界里的居民基本生活幸福，个人的自由意志也受到尊重，几乎看不到反乌托邦题材里『压抑』的影子。

——我觉得这样的乌托邦作品，很难营造故事的起伏吧。

『谁都不需要工作的世界』这一幻想所给我们带来的震撼，并不是那种围绕社会正义的两难困境，而是更加内在的概念。也就是说……『工作』是什么。这是贯穿《泰坦》的核心问题。

——『工作』是什么……

从事心理学研究的内匠成果被秘密安排工作。工作内容是在智能据点对泰坦AI人格化的科俄斯实施心理辅导，找到功能低下的原因并治疗。科俄斯通过和她对话，开始思考加诸于自身的『工作』的意义。科俄斯得到了高达1000m的身体后，用巨大的身躯载上了成果离开北海道，开始了徒步前往硅谷的旅程。尺度如此宏大的公路电影应该很少见吧。

——对于『工作是什么』这一宏大的命题，内匠成果和科俄斯能够得出答案吗？

二人很好地对这个问题得出了『答案』。那个答案绝对不令人意外，或许反倒听上去十分平凡。可是，我通过一次壮阔的旅程得到了那个结论，深刻地体会到『工作是什么』这个问题本身对于人类……不对于一切由意识的智能体来说，是个十分普遍的命题。

——不是很明白。再说了，弄清楚『工作』是什么，有那么重要吗？

在这个世上有许多的概念正因为人们对它们太过熟知反而无法把它们的含义解释清楚。譬如说『生』『我』『爱』『死』『金钱』。还能想到别的吗？

——『性』『感情』『政治』等。

我认为『工作』也是其中一个吧。我们为何工作？是为了挣钱吗，还是为了得到别人的感谢，又或者是为了自我满足？什么是工作，什么不是工作？要清晰地解释这所有一切谈何容易。因为早在我们发明语言之前，我们应该就已经在『工作』了。

——那么，是为了解释这个问题才描绘出一个没有『工作』的世界吗？

虽然现代人都有『工作』，但或许超越人类头脑的人工智能为我们承担绝大部分工作的未来最终会到来。到了那时，过去不曾产生过的问题就开始浮上表面。人类从工作中解放，这意味着什么？换个问题，人类是处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去『工作』的物种吗？当这个问题摆在面前时，谁都不用劳动也无所谓的乐园，应该就是一种极限状态吧。

——那么，对于人工智能也是吗？

或许是这样吧。如果人工智能是仿照了人类的思维过程进行进化的话，那么那个人工智能就会发生该成为特有的〈精神性〉疾病的问题，该疾病的病因与『劳动』紧密相关也并不奇怪。因为机器人Robot的语源毕竟就是『劳动』。

——为了进行治疗，人类也会进行心理辅导吗？

当然。能够用自然语言对话的聊天AI当前就已经实用化。因为参照了人类对话的数据，那种AI会给出不像AI，很有真人味道的回答。它们会被刁难人的谜题欺骗，对根本就不存在的小说给出感想，装作很明白似的胡言乱语。将来就算接受心理辅导也没什么好吃静的。

——请等一下。《泰坦》这部小说是真实存在的吧？

当然存在，尽管放心。话说，人类无休止地附和AI的长篇大论很开心吗？

——毕竟这也是工作呢。

※本解说部分应用了小说写作AI『AIのべりすと （AI Novel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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